他們穿著最新型的、強化了規則穩定符文的星黯鋼全身防護服。那套防護服比普通的礦工防護服重一倍,但防護效能也強數倍。頭盔的面罩是三層複合水晶,內層塗了抗輻射塗層,中層是破法鋼網,外層是強化玻璃。手套和靴子是連體的,介面處用密封膠封死,防止虛空能量從縫隙滲入。防護服表面密密麻麻刻滿了穩定符文——那些符文在被啟用時會發出淡淡的銀白色光暈,能夠在小範圍內對抗規則扭曲。
進入礦洞後,救援隊立刻感受到了環境的詭異。
光線在這裡傳播不暢。探照燈的光束照出去,能照亮的距離只有平時的一半,且光線在空氣中會彎曲、扭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推”著它。光束的邊緣不是清晰的,而是模糊的、顫動的,如同透過熱浪看東西。方向感時不時會錯亂。明明在向前走,卻感覺在向下傾斜,如同走在一條下坡路上;明明走了很長一段路,回頭看,發現才離開入口沒幾步。有人開始感到頭暈,有人感到噁心,有人覺得腳步虛浮,踩在地上如同踩在棉花上。
更可怕的是“幻象”。不是幻覺——幻覺是虛假的、可以被識別的。幻象不同——它不是你“以為”看到了什麼,而是你的感官“確實”接收到了什麼,但那個“什麼”不是真實存在的。它來自你大腦深處的記憶庫,被虛空能量的規則扭曲啟用,投射到你的感知中,如同一個被喚醒的夢。一名年輕的救援隊員眼角餘光瞥見早己逝去的母親站在通道的陰影中,穿著她生前最愛的碎花圍裙,微笑著朝他招手。他的呼吸一窒,腳步一頓,幾乎要朝那個方向走去。旁邊的隊友一把拉住他:“那是假的!別信眼睛,信錨索!”
有人彷彿又回到了議會實驗室冰冷的走廊,牆壁是白色的,天花板上的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他們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隱約的、孩子的哭聲。有人蹲下來,捂住耳朵,嘴唇顫抖著念著什麼。有人開始後退,想要逃離。
維蘭在一瞬間,彷彿看到了虛空蠕蟲那令人瘋狂的輪廓在黑暗中一閃而過。那輪廓沒有形狀——不是任何己知的幾何圖形,不是任何可以描述的線條。它只是“那裡”,在視線的邊緣,在意識的縫隙中,一個比黑暗更黑的、比恐懼更深的、如同整個宇宙的反面般的“存在”。他看到它的那一瞬間,感到自己的意識核心在顫抖,不是恐懼——他己經不會恐懼了——而是一種“我的存在正在被否定”的、超越情緒的本能反應。
“集中精神!那是規則扭曲引發的感知錯亂!跟著穩定錨索的引導光,不要相信眼睛的餘光!”
維蘭強壓下心頭泛起的冰冷恐懼,大聲提醒。他的聲音在礦道中迴盪,撞擊著石壁,發出嗡嗡的回聲。他將穩定錨索深深打入尚算穩固的岩層——錨索是一根細長的、用星黯鋼和記憶合金製成的繩索,一端固定在入口處,另一端有一個可以打入巖壁的錨頭。錨索內部有能量導流回路,在啟用後會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芒,形成一條相對“正常”的路徑。只要你沿著那光芒走,就不會被規則扭曲帶偏。
他們艱難地清理塌方石塊。那些石塊有的如人頭大小,有的如馬車輪大,有的呈不規則的、帶有鋒利稜角的形狀。用星黯鋼的撬棍和鏟子——那些工具在接觸到被虛空能量侵蝕的岩石時,表面的銀色光點會微微亮起,將岩石中的虛空殘餘分解——一塊一塊地撬開、搬走。每一次撬動都需要極大的力氣,因為那些被虛空能量侵蝕的岩石比普通的岩石更“重”——不是重量,是“存在”的重量,如同它們不願意被移動。
他們抵抗著無處不在的規則干擾和幻象侵襲。有人看到腳下出現了無底的深淵,有人看到頭頂的巖壁在滴血,有人看到自己的雙手變得透明。維蘭自己多次看到科爾的影子——不是幻象,是那場戰鬥中殘留在意識中的記憶碎片,被虛空能量啟用,反覆播放。他咬著牙,不去看,不去聽,不去感覺。他的目光只盯著錨索的光芒,他的腳步只跟著光的方向。
終於,他們找到了被困礦工所在的區域。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頭髮緊。一段不到十米長的礦道,兩端的塌方几乎將其封死,只剩下頂部一個不到一臂寬的空隙,勉強能讓空氣流通。礦道本身的巖壁正在被緩慢但持續地“粉末化”——黑色的虛無侵蝕像黴菌般蔓延,從鑽孔的位置向西周擴散,巖壁表面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黑色的、如同黴斑般的物質,那些物質在探照燈的光線下散發著暗淡的、如同油汙般的彩虹色光澤。
三名礦工擠在礦道中間最寬的位置。他們背靠背坐著,臉朝外,手中的鎬頭和鏟子朝著巖壁,準備隨時驅趕可能從虛無中“出來”的東西。其中兩人情況尚可——防護服完好,臉上有汗,但眼神清醒。最靠近最初能量噴發點的那名年輕礦工——他叫小銅錘,今年二十八歲,新婚不到半年——其防護服的右臂部位己經破損。不是被撕裂的,是被“解離”了——防護服的面料邊緣不是毛糙的,而是平滑的、如同被刀切般的整齊,面料的纖維己經失去了原本的顏色和質地,變成了一種灰白色的、如同紙張般的物質。
他暴露的手臂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不是透明——透明是你能看到下面的肌肉和血管。他是“半透明”,如同將一塊毛玻璃貼在皮膚上,光線能透過去,但看不清下面有什麼。他的手臂在探照燈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霧濛濛的、不真實的質感,彷彿那不是手臂,而是一個被畫在空氣中的、還沒有乾透的水彩畫。
他的臉色慘白,滿頭冷汗,緊咬著牙關不讓自己慘叫出來。他的嘴唇己經咬破了,鮮血從下唇流下來,滴在防護服的領口上,形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正在慢慢擴散的溼痕。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中倒映著探照燈的光芒,但眼神是渙散的,彷彿靈魂己經有一部分被抽走了。
“快!修補防護服!把他挪到中間!”維蘭指揮著。救援隊員用備用星黯鋼片——那些指甲蓋大小的、背面塗了快速固化膠的薄片——貼在小銅錘防護服的破損處。星黯鋼片接觸到防護服表面時,快速固化膠在幾息內凝固,形成一層堅硬的、抗侵蝕的外殼,暫時封住了破損處。同時啟動強效抑制器——那是比礦工們攜帶的型號更大、功率更強的新型抑制器,能夠在半徑五米內形成一個相對穩定的能量場,壓制虛空的活性。
他們將受傷礦工護在隊伍最中央,讓他走在最安全的位置。他的左右各有一名隊友攙扶著他,他的手臂搭在隊友的肩膀上,腳步虛浮,需要被拖著走。他的頭垂著,眼睛半閉,嘴唇翕動著,不知在說什麼。
開始沿著穩定錨索的光路,一點一點向外撤退。撤退比進入更加艱難,因為要帶著傷員,還要抵禦因能量抑制而產生的“反彈”性規則擾動。能量抑制器在壓制虛空能量的同時,也會引起周圍規則網路的“不適應”——如同在一個平靜的湖面中央開一艘快艇,船過去了,浪來了。那些浪——規則擾動——在抑制器周圍形成一圈圈能量漣漪,衝擊著救援隊員的感知和平衡。
每一步都如同在泥潭中跋涉。腳下的地面時而硬實,時而鬆軟,時而不存在。有人踩下去,踩空了,身體一歪,被隊友拉住;有人踩下去,地面“陷”下去,碎石在腳下滾動,發出“嘩啦”的聲響。呼吸越來越困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刺鼻的、如同燒焦的塑膠般的味道,喉嚨發緊,眼睛發澀。
當最後一名救援隊員拖著幾乎虛脫的傷者爬出礦洞口,重新感受到相對正常的空氣和光線時,所有人都癱倒在地,劇烈喘息,彷彿剛從噩夢中逃脫。
有人躺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膛起伏如同風箱。有人跪在地上,雙手撐地,頭垂著,汗水從額頭滴落在塵土中。有人靠著巖壁,閉著眼睛,嘴唇翕動著,不知道在唸著什麼。有幾個隊員開始嘔吐——不是因為身體不適,而是那種“終於安全了”的釋放感,讓緊繃的神經突然鬆弛,身體用這種方式回應。
小銅錘被立即送往符文社群。凱倫親自帶隊,由最擅長治療能量創傷和規則傷害的法師進行緊急處理。他們在醫療室的床上佈設了多層穩定符文,用小銅錘的身體包裹在能量場中,緩慢而小心地驅除他體內的虛空汙染。
治療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法師們輪班操作,將帶有中和特性的生命能量一點一點地注入他被汙染的手臂,將其中的虛空殘餘分解、排出。小銅錘的手臂從半透明逐漸恢復成正常顏色——但那恢復不是完全的,手臂的皮膚始終帶著一層淡淡的、如同被凍傷般的灰白色,血管的紋路比以前更清晰,如同地圖上的河流。
他的手臂保住了。不用截肢。但那種“虛無侵蝕”的後遺症需要極長時間、或許終身的魔法理療來穩定。他可能永遠無法再用那隻手握住重物,可能永遠無法再在礦洞中工作,可能每年都要到符文社群來“充電”,補充被虛空消耗的生命能量。
且可能永遠無法恢復如初。
維蘭站在礦洞口,沉默地看著被封閉的入口。工人們用巨石和破法鋼樑將洞口徹底封死,在封口處澆注了鐵水,等到鐵水冷卻凝固後,又在外層加了一層符文封印。警示牌用紅漆寫著:“危險!虛空汙染區!禁止進入!”牌子插在封口前的碎石堆中,在寒風中微微搖晃。
他知道,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與虛空的對抗,註定是一場漫長、艱難且代價高昂的戰爭。沒有捷徑,沒有奇蹟,沒有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只有謹慎——每一次決策前的反覆推演,每一次行動前的充分準備;勇氣——明知危險,依然前行;以及不斷累積的經驗教訓——這次的事故,將寫進手冊,寫進教材,寫進每一個礦工的心裡。
。春,年五元紀新
。燒燃在還爐熔的鋼黯星
。了封被礦的山雪
。死人有沒,傷了人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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