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恩的書房，是符文社群圖書館裡一個安靜的角落。
不是“角落”這個詞的貶義——不是被遺忘的、堆滿雜物的、很少有人去的角落。
而是安靜的、隱蔽的、適合沉思的角落。
厚重的橡木書架抵到天花板，書架之間的間距很窄，只容一人透過。書架上的書不是整齊排列的——有些書平躺著，有些書斜靠著，有些書被塞在縫隙裡，只露出書脊的一角。
塞滿了從議會廢墟中搶救出來的、泛黃脆弱的卷軸、手稿、以及他自己的筆記。
有些卷軸的羊皮紙己經變得像乾枯的樹葉一樣脆弱，輕輕一碰就會碎裂。霍恩花了很多時間將它們一張一張地裱在新的、更結實的紙張上。
有些手稿的字跡己經模糊，需要用放大鏡仔細辨認。墨水的鐵鹽與紙張的纖維素發生了化學反應，字跡變成了褐色，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消失了。
他自己的筆記堆在書架的最下層，整整齊齊地摞著，每一本都標註了日期和主題。從災難發生的第一天開始，他就在記錄。一天都沒有間斷過。
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羊皮、墨水以及防蟲草藥混合的複雜氣味。
舊紙張的氣味——不是“書香”那種浪漫化的描述，而是真實的味道：纖維素緩慢分解產生的、略帶甜味的、像枯草一樣的香氣。
羊皮的氣味——動物皮革經過處理後特有的、淡淡的腥味，混雜著鞣製時使用的植物汁液的氣息。
墨水的酸味——鐵鹽墨水中沒食子酸的刺鼻氣味，聞久了會讓人頭暈。
防蟲草藥的氣味——艾草、樟腦、胡椒、幹橘皮……混在一起，辛辣而濃烈。
像一座知識的墳墓。
因為這裡存放的東西，大部分都死了——舊議會的文獻、災難前的記錄、那些己經不再適用的魔法理論、那些己經逝去的人的生平。
又像一座記憶的聖殿。
因為那些“死去”的東西，在這裡被儲存、被整理、被銘記。
寬大的橡木書桌上，攤開著他正在撰寫的《災變紀實錄》第六卷手稿。
書桌是用一整塊橡木板做成的，厚達十釐米，表面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鏡。桌面上有一塊深色的、不規則的墨跡——那是幾十年前，某個法師打翻了墨水瓶，墨水滲入木頭纖維，再也擦不掉了。
羽毛筆擱在墨水瓶邊，筆尖的墨水己經半乾，在空氣中凝結成一層薄薄的、發亮的膜。
他面前的羊皮紙上，標題“大犧牲”三個字寫得沉重有力。
不是“大”這個字寫得大，“犧牲”寫得小。
而是每一個筆畫都用力——霍恩在寫這三個字時，手腕壓得很重，羽毛筆的筆尖幾乎刺穿了羊皮紙。
墨跡很濃，甚至有些地方滲出了筆畫的邊界，形成了小小的墨漬。
但其下的正文，卻只寫了寥寥數行。
“在虛空降臨的最終時刻，無數人選擇了犧牲。”
“他們不是英雄——至少，他們中的大多數並不認為自己是什麼‘英雄’。”
“他們只是普通人——農民、工匠、母親、孩子。在災難面前，他們做出了一個選擇：用自己的生命，換取別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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