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山脈的腹地，隱藏著舊時代最深的罪孽。
那些罪孽不在地面上——地面的風景是壯麗的、甚至可以說是神聖的。一道落差超過百米的巨型瀑布如同咆哮的銀龍，從懸崖頂端奔騰而下，帶著萬鈞之力撞擊在下方深不見底的寒潭上。水花飛濺，形成一片終年不散的水霧。陽光穿過水霧時，被無數細小的水滴折射、分解，形成一道跨越整個峽谷的、完整的彩虹。彩虹的弧線優美而壯麗，從瀑布的左側延伸到右側，像一座通往天空的橋。
誰也不會想到，在這永恆轟鳴的水幕後方——那道寬達百米的水簾之後——溼滑陡峭的巖壁上，竟然隱藏著一道精心偽裝的暗門。
門體由抗魔合金鑄造。那不是普通的金屬——它被冶煉時加入了特殊的礦物成分，能夠吸收、散射魔法探測波，使其在能量掃描中呈現為“普通岩石”的回波訊號。表面的色澤與周圍岩石完全一致——深淺不一的灰色、褐色、甚至幾處暗綠色的苔蘚斑點——是經過數十層塗層和蝕刻處理的結果。紋理也被精心模仿，那些細微的裂縫、凸起的礦物顆粒、甚至水流沖刷留下的溝槽，都與周圍的天然巖壁幾乎無縫銜接。
覆蓋著厚厚一層真實的苔蘚與藤蔓——那不是人工貼上去的裝飾，而是經過數年甚至數十年自然生長形成的。苔蘚有深綠、黃綠、灰綠三種顏色，邊緣與岩石的過渡極其自然，沒有任何人工修剪的痕跡。藤蔓粗如手指，從暗門上方的巖縫中垂下來，纏繞在門面上，有些己經木質化，顏色深褐，與岩石融為一體。
邊緣與巖壁的接縫處幾乎天衣無縫——不是“幾乎”——是真的看不出。那些縫隙只有頭髮絲那麼細，被苔蘚和塵土覆蓋，即使在極近的距離，如果不刻意尋找，也無法發現。
只有湊到極近處，撥開藤蔓和苔蘚，才能隱約看到門楣上那個早己被侵蝕得模糊不清的舊議會徽記——一隻展翅的鳳凰，爪子上抓著一顆水晶球。鳳凰的翅膀己經殘缺，水晶球上有一道縱向的裂紋。那是舊議會的標誌，曾經代表著“絕對的秩序與掌控”，如今只剩下一個褪色的、被人遺忘的輪廓。
徽記旁邊，還有一個更加隱蔽的、如同抽象眼睛般的“蒼白之眼”符文。線條比舊議會徽記更細、更銳利，眼睛的形狀是豎著的橢圓形，瞳孔是一道垂首的細線。那是維克托·蒼白之眼的個人標記——一個在舊議會內部被視為“危險異端”的狂人，卻在災難後成為某些人瘋狂追隨的“先知”。
推開這道暗門——門體很重，厚達半米的合金鑄件，需要特定頻率的聲波或能量金鑰才能觸發內部的機械機關。當門被推開時，鏽蝕但依然堅固的合金合頁發出刺耳的“吱呀”聲——不是“吱呀”那種普通的響聲，而是一種像金屬被撕裂般的、尖銳的、持續了三西秒的長鳴。聲音在瀑布水聲的掩蓋下顯得格外突兀，像某種沉睡的巨獸被驚擾後發出的不滿。
一股混雜著多種氣味的詭異空氣，如同封存了十年的毒氣，從門縫中湧出，撲面而來。
福爾馬林防腐劑的甜膩氣味——那種用來浸泡標本的液體，有一種特殊的、讓人鼻腔發甜的化學氣味，聞久了會頭暈。
蛋白質腐敗的惡臭——腐爛的肉、腐爛的組織、腐爛的器官，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無法忽略的、濃烈的、讓人胃部翻湧的臭味。
高壓電弧產生的濃烈臭氧味——像雷雨前的空氣，但濃度高了十倍，吸入後喉嚨會有一種刺激的、微辣的感覺。
三種氣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無法分類的、複合的、令人作嘔的氣味。像進入了一個同時存放著停屍房、垃圾場和電氣工坊的房間。
實驗室內部的龐大，超出了入口的狹小。
暗門後面是一條長約十米的通道——兩側是粗糲的巖壁，沒有經過任何加工，頭頂的燈光是暗紅色的，來源於嵌在巖縫中的應急照明燈。通道的盡頭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掏空了部分山體建造的半天然洞穴。高約二十米——相當於五六層樓的高度。面積足有半個足球場大小。頂部是不規則的穹頂，是天然形成的溶洞結構，下方則被人工平整過，地面鋪著經過打磨的防腐蝕地磚，舊議會時期鋪設的，己經磨損得斑駁。
洞頂垂下的數十條粗大的機械觸手——不是“觸手”這個詞的有機生物，而是機械的、金屬的、泛著冰冷光澤的。它們從洞頂的固定點垂下，每條都有成年人的手臂粗，末端連線著不同的器械：注射器、取樣鉗、能量探頭、資料記錄儀。
部分觸手的橡膠外皮己經老化開裂，露出裡面纏繞的、閃爍著不穩定藍光的能量線纜。藍光不是恆定的——它在閃爍，忽明忽暗，像一條快要斷電的電路，隨時可能熄滅。
這些觸手正有節奏地伸縮、擺動——不是“擺動”那種無規律的晃動，而是有節奏的、像呼吸一樣的收縮和伸展。末端的注射器或採樣鉗，精準地向沿著牆壁排列的數十個透明培養槽中，注入淡綠色的營養液。營養液散發著微光，像稀釋過的熒光劑。
培養槽內的景象，足以讓任何心智正常的人感到頭皮發麻，噩夢連連。
最左側的槽中，漂浮著一截人類的手臂。
不是完整的手臂——從肩膀到手肘的部分，齊根截斷的，斷口被某種密封膠封住，防止液體滲入。皮膚是蒼白色的——不是活人的蒼白，而是死了很久的、浸泡在防腐劑中的那種灰白。
但手臂的末端並非手掌——那裡融合了一大團不斷蠕動、滲出黑色粘稠物質的虛空衍生物組織。那團組織像一隻畸形的、沒有形狀的肉瘤，表面有無數細小的、像毛孔一樣的凹陷，每一個凹陷都在緩慢地收縮和擴張。黑色的粘稠物質從凹陷中滲出，像汗珠一樣掛在表面，然後滴落，在培養槽的液體中形成黑色的、旋轉的絲線。
黑色的、如同蛛網般的血管從那團噁心的物質中蔓延出來，覆蓋在蒼白的人類皮膚上，像黑色的藤蔓攀附在白色的牆上。那些血管在皮膚下微微鼓起，不是平滑的管狀，而是扭曲的、像樹根一樣分叉的。
指尖——手臂末端的手指——在無意識地抽搐。不是“抽動”那種突然的動作，而是持續的、緩慢的、像魚類死亡後神經末梢的殘餘反射。一屈一伸，一屈一伸，彷彿在經歷著永恆的痛苦。
中間的槽裡，浸泡著一顆完整的、被摘除的“蒼白者”腦葉組織。
灰白色的大腦，表面佈滿了細微的紫色電弧——不是“電弧”那種明亮的、跳躍的電光，而是細微的、像毛細血管一樣的紫色線條，在大腦表面緩慢蔓延、閃爍。電弧與探入槽內的機械觸手傳遞的微弱電流產生共鳴，在槽壁上投射出扭曲跳動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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