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從屋頂裂縫漏進來，在夯土地上畫了幾個金燦燦的圓，晃得人眼疼。
沈瑤，現在她得叫自己米瑤了，睜開眼，先聞到一股怪味。泥土腥氣混著柴火焦味，還有股酸餿，像什麼東西在角落裡悄悄爛掉了。她後來管這叫“80年代限定款空氣清新劑”，免費的，就是要命。
身下是硬板床，鋪著薄薄一層稻草，硌得後背生疼。被子沉得像蓋了塊溼抹布，補丁摞補丁，潮乎乎地貼著皮膚。
她撐起身子，腦袋嗡嗡響。低頭看手，細得像蘆柴棒，黑黢黢的，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退貨是不可能了。”她試著握拳，五指聽話地收攏，“湊合用吧。”
記憶碎片往外冒：擠滿人的大通鋪，瘦得像豆芽的孩子；尖嗓子女人罵“又生個賠錢貨”；稀得照見人影的粥；冬夜裡互相取暖的身子；還有隻涼涼的手摸她額頭：“西丫，你別燒了。”
西丫。燒死了。被她佔了身子。
“接盤俠？”她在心裡樂了，“零資產、純負債的那種。”
資訊慢慢拼全：豫中農村，八十年代末。米滿倉和李秀英，六個丫頭。大丫十二歲，二丫十歲，三丫八歲，她是西丫，五歲，下面還有五丫三歲、六丫一歲多。
大丫二丫念過幾天書，早上背破布包去，下午回來幹活。三丫沒這命，洗衣做飯、割豬草劈柴，從小當牛使。原主最不受待見，餓了沒人管，病了沒人問，燒幾天，沒了。
“地獄模式啊。”
她掀被下床，夯土地涼得一哆嗦。床邊一雙辨不出顏色、滿是洞的小鞋。扶牆站起來，腿軟得像麵條，晃了晃，差點啃泥。
身上是改大的褂子，領口歪扭，袖子長短不一，針腳粗得像麻繩。褲子也是改的，褲腿挽幾道還拖地。
掀開磨得發毛的麻袋門簾，陽光猛地扎進來。院子裡坑坑窪窪，幾隻禿毛雞在刨土，豬圈裡一頭豬。歪脖子樹上拴著繩，耷拉著兩塊破布。廚房旁碼著柴火，還有口水缸。
窮得那是叮噹響響叮噹。
更崩潰的是頭皮發癢。一抓，指尖摸到幾個會動的小東西，
“我操。”
她差點蹦起來。蝨子！
空間不敢亂用，萬一進去時被人撞見，她這小命比蝨子死得還快。忍吧，忍到地老天荒。
“西丫！”
一個瘦小女孩跑過來，眼睛一亮：“你醒了？燒兩天了……”冰涼的手貼上她額頭。
三丫。記憶裡唯一給過原主溫暖的人。
“等著，給你盛疙瘩湯！”風風火火進了廚房。
米瑤站在原地，頭皮又癢起來。但那瘦小背影讓她心裡一暖，這姑娘人還挺好。
三丫端來一碗麵糊糊，黃褐色麵糊裡漂著幾個小麵疙瘩。“快喝，喝了有力氣。”
手心貼著碗壁，那點溫熱燙到心裡。粥寡淡無味，只有水和沒去淨麩子的麵粉。她慢慢喝完，砸吧下嘴。
“好了就好。”三丫接過空碗，匆匆回去幹活，“以後別生病了。”
米瑤站在陽光裡，臉上有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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