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午來時還掛在東簷角的太陽，此時己經偏西，走出院門，小風一吹，她才發現自己的腿軟得厲害，她不得不扶著牆根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又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往百寶居挪。轉過街角，她攤開自己的手掌看了看，十指完好，能屈能伸。可她就是覺得疼，好像那鞭子己經抽在了她身上，自己這雙手己經被人折斷。她猛地攥緊拳頭，將那股子虛脫的顫慄壓下去，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剛拐進天香巷，便遠遠瞧見，豆子蹲在屋簷的瓦片上。
“糰子！是瑤瑤！”眼尖的豆子忽然尖叫一聲，像顆小炮彈似的從瓦片上彈射過來，毛茸茸的腦袋在她頸窩裡拱來拱去，“你可算回來了！急死我了！我都數了好多好多的數了！”
糰子也在水槽裡一跳一跳的：“怎麼才回來！是不是被欺負了？”
一眾夥計雖不清楚這兩個不是人的傢伙為何這般激動，可瞧見自家掌櫃回來，當即紛紛圍上前，七嘴八舌地追問：“掌櫃的，去柳三娘那裡發生了什麼？那劉安被怎麼罰的？是不是死了？”
米瑤被這一通圍上來，心裡那股強撐的勁兒險些散了架。
“沒事了，都處理好了，大家都回去各忙各的，別杵在這兒了。”
別人都散了，但是豆子有些不相信：“真的？我聽過路人說，柳三孃的門口有鬼哭狼嚎的聲音，叫得跟殺豬似的！”
“那是劉安。”米瑤低頭趴在水槽邊，不忘朝站在不遠處的柱子吩咐：“去後院把熱水備上，再切一盤涼糕來。”
糰子伸出頭，湊過來用溼漉漉的嘴蹭著米瑤的頭髮：“你臉色好白，到底怎麼了？”
米瑤揉了揉它的腦袋，“沒事，就是站得久了，有些累。”
豆子還想再問，米瑤己經抬起頭站起身，從櫃檯下摸出那把平日裡削菜牌的短刀，在光線下看著雪亮的刃口，又若無其事地放了回去：“好了，都別問了，劉安受了重傷，被劉崇山帶回來天啟宗。”
豆子又想張嘴，被糰子用魚鰭悄悄甩了一下，兩個小傢伙對視一眼，識趣地都閉了嘴。
鋪子裡恢復了平日的模樣。
米瑤趴在櫃檯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柄短刀的刀鞘。她強迫自己看賬本，可那些墨字像一群遊動的蝌蚪，在眼前晃來晃去，怎麼也聚不成清晰的數目。她索性合上賬本，端起柱子送來的涼糕，機械地咬了一口。桂花蜜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她卻嘗不出滋味，只覺得嗓子裡堵著一團東西，咽不下，也吐不出。
“大娘，水好了。”柱子從櫃檯前露出頭。
米瑤“嗯”了一聲，起身往後院走。
熱水氤氳的蒸汽模糊了銅鏡。米瑤坐在浴桶裡，把自己整個人浸進去，首到自己快無法呼吸，才從水裡露出腦袋~~~~~~~
外頭，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夥計們陸續告辭回家，柱子臨走時把門板虛掩上，又回頭望了一眼，見米瑤披著溼發坐在櫃檯後頭，神色淡漠如常，便輕輕帶上了門。
百寶居里徹底安靜下來。
豆子站在水槽邊沿，糰子沉在水槽底，兩個小傢伙異常安靜，默默地陪著那個坐在陰影裡的人。
米瑤吹滅了燈，暮色裡，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穩而規律，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靜的心跳底下，是怎樣的不甘與屈辱。
劉崇山最後那一眼，像兩條溼滑的毒蛇，順著她的脊背往上爬，盤踞在她心口。
窗外，更夫敲過了二更的梆子。
豆子終於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瑤瑤，睡吧。”
“我這就睡，你們也睡吧。”
她摸黑走回廂房，在黑暗中躺下，睜著眼盯著帳頂模糊的輪廓。白天的一幕幕像走馬燈似的在自己腦海裡來回轉。
她恨，恨劉安下作的陰毒，恨劉崇山護短的嘴臉，恨周執事居高臨下的“公允”，更恨自己為什麼是個凡人，只能站在別人身後，靠柳三孃的威壓才能保住這雙手。她恨不得現在就提刀追出去，在劉崇山回宗門的路上捅他個透心涼；恨不得把周執事那張道貌岸然的臉撕下來踩在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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