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這一嗓子吼完,賭坊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靈珠在桌面上滾動的聲音。弟子們縮著脖子,像是被掐著嗓子的小鵪鶉,手裡的賬本翻得嘩嘩響,卻連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別翻了,重新來。一家一家地過。”
她隨手拿起第一張畫像,是東街肉鋪的。看著畫像上一行記錄的文字。
“初八,約申時,精肉十斤,付靈珠三百,買主:壯婦,約莫西十,絡腮鬍,聲大~~~~~”陳青念著,偏頭看向負責東街的弟子,“掌櫃的可還記得這人買了肉之後往哪個方向走的?”
那弟子頭垂的更低了:“忘記問了。”
“現在去問!”陳青聲音不大,卻讓那個小弟子打了個激靈,轉身就跑。
陳青壓著翻湧的火氣,目光停留在桌上那八張面目猙獰的畫像上。她抬起右手,指尖凝聚靈力,凌空劃過。那八張紙畫無火自燃,從內往外燃燒,連灰燼都未曾留下,只在空氣中留下燃燒的焦味。
“重來開始查,一家一家地過。先查賬,把近日大宗交易全部摘出來,再去各鋪子逐一核實。”
陳青從懷裡掏出一方素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掌心。她知道自己再拍下去,這張賭桌怕是要步那八張畫像的後塵。
“聽好了。”她環視了一圈,目光所及之處,弟子們齊齊挺首了脊背,“這次,我要你們記住三件事。”
“第一,賬目上的大宗交易,三百靈珠以上的都算,一筆不許漏。第二,問清楚買家出門後往哪個方向走,是首奔坊市出口,還是拐進了哪條巷子,去了幾家鋪子,只要知道就要記錄清楚。第三~~~~~~”她目光落在負責畫像的那幾名弟子身上,“畫像,給老子認真畫。”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
“掌櫃的描述歸描述,你們自己要動動腦子。買家是男是女,是高是矮,年歲幾何,面色如何,穿的什麼衣裳,戴的什麼飾物,有沒有法器靈寵隨行,這些細節,都給我問清楚了。畫像不是讓你們照著掌櫃的一句話瞎畫,是要符合實際描述,找出這個人的特點,拼出一張能看的人像。”
她拍著桌上的幾本賬冊,“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弟子們齊聲應道,聲音之大,賭坊的房梁都跟著顫了顫。
希望這一回,眾弟子可以開竅。
陳青又把人手分成了三路:一路專門啃賬本,把近十日內單筆三百靈珠以上的大宗交易全部摘錄出來,按鋪子、金額、分門別類整理成冊,一路拿著名錄逐家鋪子回訪,專門追問買家出店後的去向,拐彎方向、進哪家鋪子、停留多久,事無鉅細,第三路則是畫師和第二路一起行動,每人配了兩名弟子做助手,一名負責詢問記錄,一名負責核對比對。
這次負責畫畫的兩個弟子學乖了,不再聽掌櫃的一面之詞就動筆。
掌櫃的說“是個胖婦人”,夥計說“身量中等”,那就折中,不胖不瘦,體態勻稱。
老闆娘說“面容白淨,眉目清秀”,夥計說“顴骨微高”,那就除了面貌加上特點,五官端正。高顴骨。
一天半之後,三路弟子帶著各自的成果,重新聚集在這間賭坊裡。
賭桌還是那張賭桌,但上面的東西己經完全不同了。
沒有靈石靈珠擺在上邊,只有按時間順序排列的十幾頁交易彙總,上面標註清楚了來源鋪子和交易時間的證物清單,中間擺著的,也不再是那些面目猙獰、足以辟邪的“抽象畫”,而是五張~~~~~~
陳青站在桌前,目光掃過這五張畫像,這一次沒有拍桌子。
第一張:一名身著灰藍道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幾分傲氣,頜下三縷長髯,左手腕上戴著一串黑色木珠。三家鋪子的掌櫃都提到此人“氣質不凡,出手闊綽”。
第二張:一名年約三十的女修,鵝蛋臉,柳葉眉,髮髻高挽,插著一支碧玉簪子。衣著是淺青色的窄袖勁裝,腰間懸著一柄短劍。藥鋪和雜貨鋪的夥計都有提及此人。
第三張:一名瘦削的黑衣老者,臉上皺紋深刻,眼窩深陷,背微駝,左手拄著一根烏木柺杖。據多名掌櫃描述,此人是頭一次在此處採買,購買物資數量巨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