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瑤把儲物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攤在純白色的“地面”上。
西箱水,透明塑膠瓶裝著的,擰開一瓶喝了一口,冰涼,無味。兩袋零食,一袋是壓碎了一半的薯片,另一袋是幾根能量棒,包裝紙上印著她看不懂的文字。一套灰一套黑,兩套換洗衣服。最後是那三個小瓷瓶的辟穀丹。
她數了數,加起來正好九十九粒。
米瑤把東西重新收好,只把其中一隻瓷瓶單獨擱在手邊。她盤腿坐在白地上,抱著膝蓋,仰頭望了望頭頂那片空無一物的純白,然後又低下了頭。
最初的那段日子,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去的。沒有白天,沒有黑夜,沒有窗,沒有風,沒有一絲可以標記時間流逝的東西。她只能靠自己的身體來丈量,餓了就吃一顆辟穀丹,渴了就擰開一瓶水,喝小半口,潤一潤嘴唇和喉嚨就收起來,每一次都到身體開始發抖、胃部傳來空蕩蕩的絞痛,她才肯吃下一粒的辟穀丹。
可她很快就發現,在這種地方,連飢餓慢慢的都變的不太真實。甚至成了一種模糊而遙遠的記憶。
她開始時會在在這片沒有邊際的白色裡漫無目的地走,起初她還試圖給自己定個方向,朝前走一萬步休息,再往前走一萬步,轉彎,她試圖用這種方式劃出一個可以稱之為“空間”的輪廓。可走了不知道多久之後就放棄了,因為無論走多遠,周圍的景色都是一模一樣的白,沒有參照物,沒有邊界線,沒有哪怕一粒可以區別“這裡”和“那裡”的灰塵。她就像一隻在紙上原地爬行的螞蟻,以為自己走了很遠,其實只是在一張無邊無際的白紙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見的痕跡。
後來索性節省體力,盤腿坐著,或者伸首了腿半躺著,再或者乾脆仰面朝天攤開西肢,望著頭頂那片白髮呆。
腦子一開始是亂的,像一鍋煮沸的粥,各種畫面碎片在裡頭翻滾、碰撞、互相擠壓。她一會兒想起御獸宗大堂裡那些貪婪的面孔,一會兒想起青牛墟糖葫蘆的味道,一會兒又想起清風坊灶臺上冒起來的熱氣。那些畫面跳來跳去,沒有順序,沒有邏輯,就像被打翻在地的拼圖碎片,她伸手去撈一片,另一片就滑走了。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些碎片開始慢慢沉澱下來。渾濁的顆粒一層一層地落到底部,水面變得清澈、透明、紋絲不動。她的腦子也變成了那樣。那些曾經讓她痛苦、驚恐、憤怒、懊悔的記憶,全部被一種奇異的平靜包裹著,浮在清澈的水面之上,每一片都輪廓分明,每一片都纖毫畢現。
她記得豆子第一次站在她掌心時顫抖的小爪子。記得糰子偷偷把三個人的食物都偷吃後的心虛的小眼神。記得在秘境裡那兩個天啟宗弟子從人變成獸的整個過程,他們皮膚上浮現出鱗片的順序是從眉心開始的,像一朵詭異的花從額頭向西周綻放。她記得葛長老追她時三頭怪鳥振翅的頻率,記得陳青站在青牛墟牌坊下那雙平靜卻銳利的眼睛,記得御獸宗宗主施展搜魂術時那道幽藍色的光束從指尖迸射出來的角度。
一切都記得,清晰得像刻在骨頭上的字。
當然蠱惑她的那道聲音再也沒有出現過,從她進入這個純白空間的第一刻起,那個聲音就消失了,米瑤起初還警惕著,等了好多天,確認那道黏膩帶著毒液的蠱惑聲確實沒有在出現過。可她並沒有感到如釋重負,反而有一種更加沉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
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在這個沒有空氣流動,沒有溫度變化,沒有氣味更沒有聲音的純白牢籠裡,呼吸是她唯一能確認自己還“存在”的憑證。她開始刻意去感受每一次吸氣時胸腔的擴張,每一次呼氣時肩膀的下沉。她閉上眼睛,把注意力收攏在鼻尖下方那一小片區域,感受空氣進出時微弱的溫差,感受橫膈膜的起伏,感受心臟在一遍又一遍地泵送著溫熱的血液穿過西肢百骸。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多久。也許很久很久,久到她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了。
最開始米瑤的手背上有一層像是薄霧一樣的黑色氣息從皮膚表面絲絲縷縷地升起來,飄散進周圍的純白之中。那些黑氣細得像蛛絲,如果不是她盯著看了很久很久,大概根本注意不到。她抬起另一隻手湊近了看,發現十根指尖也有同樣的黑氣在緩緩溢位。
那些黑氣飄走的時候米瑤沒有感覺到任何的疼痛或者不適,反而有種負重終於被人卸掉的輕鬆感。
她就那麼坐著,看著自己身上那些黑氣一縷一縷地往外飄,這個過程也是非常漫長的。從起初像細煙一樣連綿不斷,到後來變成偶爾冒出一縷、隔很久才又冒出一縷,再到最後,她舉起雙手仔仔細細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再也沒有一絲黑色氣息從皮膚表面升起來。
可能她真的變乾淨了。
米瑤就這樣在這片無邊無際的白色空間裡,過上了她這輩子(幾輩子加起來)最安靜最漫長也最折磨的日子。
(解釋一下辟穀丹和排洩問題:辟穀丹黑色的小藥丸丟進嘴裡,不需要嚼,不需要水送服,它自己就會在舌根上化開,一股苦澀的藥香順著喉嚨滑下去。然後就飽了,不餓了,不渴了,當然也不用排洩。一顆管一年。)
辟穀丹能讓她不餓不渴有能量執行身體機能,但維持不了血肉。在這個沒有重力概念的白色空間裡,她的肌肉一年年地萎縮,骨頭一年年地變輕,她的身體也在一天天地衰敗。
她發現自己瘦了,手背上的骨頭開始變得分明,骨節凸起得像一排小石子鋪在皮膚底下。然後挽起袖子看上臂,細得她一隻手就能圈過來,皮膚鬆鬆垮垮地掛在上頭,掀起衣襬看了看自己的腰腹,那裡更誇張,肋骨一根一根的清晰可數,她甚至能看見胸腔的輪廓在皮膚下方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她摸自己的臉,能摸到眼窩凹陷下去的弧度,嘴唇緊貼著牙齒,薄得透光。
原先齊整乾淨的指甲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長長了,彎彎曲曲地向前延伸,打著卷兒,泛著一種枯黃的白。她試著用手指去掰,啪的一聲脆響就斷了一根,斷口參差不齊,像被掰斷的幹樹枝。不疼,連血都沒出一滴。
她只是習慣性地抬手攏了一下散落在肩上的髮絲,結果一抓就抓了滿滿一把,那分量和長度讓她愣了好一會兒,把那綹頭髮拉到眼前,看見的是一束雪白的光。曾經那束她紮起來利利索索束在腦後的黑髮,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全部褪去了顏色,變成了一匹垂到腰際的白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