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瑤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沒有鏡子,也沒有水面可以倒映出輪廓,她只能靠觸覺去勾勒自己的形狀:一具瘦骨嶙峋的軀體,一頭垂落的雪白長髮,一雙深陷下去的眼睛,指尖上殘留著斷掉半截的指甲。她覺得自己像一具被風乾了的標本,被遺忘在這個白色的盒子裡太久太久了,水分、顏色、溫度全都散盡了,只剩下一副勉強維持著人形的骨架。
有一段時間,她躺在地上望著頭頂的白,想了很多關於死的事情。
死亡在這個地方似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只要不再呼吸就可以了。她試過,閉上眼睛,放鬆全身,讓呼吸一點一點地變淺變慢,讓意識像退潮一樣從西肢末梢一點一點地收攏回來,縮回心臟附近那一小團溫熱的地方。可每一次她快要觸到底的時候,都會有一股很細很輕的牽引力從她靈魂深處某個地方拽她一下,把她從那種下墜的狀態裡拽回來。
她認得那根絲線的觸感,他的名字叫虧欠,叫思念。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被拽回來。每一次都對自己說:“再撐一下,下次就能看到了。”然後繼續躺在白地上,等著下一次心跳,等著下一次呼吸,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到來的“明天”。
辟穀丹從三瓶變成兩瓶,又從兩瓶變成一瓶。
當她往嘴裡送最後一粒的時候,那顆灰撲撲的小藥丸在她的指尖上躺了很久很久才被她慢慢地放進嘴裡。
當丹藥沿著乾枯的食道滑下去,能感覺到它在化開的那一瞬間,一絲暖意從胃底漫上來,好像冬天裡最後一根火柴劃亮時那點微不足道的光。
米瑤把空掉的瓷瓶放回儲物袋裡,重新躺好。她覺得自己像一盞油盡的燈,燈芯還在,可油己經幹了,連燈芯本身都燒成了灰。
再等一會兒吧,她閉上眼睛,呼吸在變淺。
然後眼前一黑,她以為自己終於來到了最後一刻,因為整個身體被一種很輕的力量完全包裹了起來,然後開始上升。
緊接著沒有完全合上的雙眼感覺到了和那片純白完全不一樣的光源,那是一種有溫度的,帶著色彩的光,從眼縫裡透進來,暖融融地鋪滿了她的眼瞼。
她感覺到了溼潤的風,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從她身旁吹過,撩起了她散落在地面上的髮絲。
她緩緩地掀開了眼皮。
高得望不到頂的藍天,幾朵白雲慢悠悠地從她視野上方飄過去,她看見樹梢在風裡輕輕晃動,深綠色的葉子翻過來時露出淺白色的背面。她看見草叢,就在她臉旁邊,幾根狗尾巴草被風吹得彎下腰,毛茸茸的穗子在她眼前輕輕搖晃。
希望這不是她臨死前的幻想,而是她真的出來了。
從那個沒有天沒有地的白色牢籠裡,被真的放出來。
米瑤躺在那叢野草旁邊,她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腦子裡空白的時間太久,好像一臺被關掉又重啟的電腦,螢幕亮起來了,桌面加載出來了,可所有的程式都還沒緩衝過來。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在泥土上擦了一下,能感覺到土粒的稜角和草根的韌性,那麼的真實,又讓人懷念。
她知道自己應該起來了,想辦法弄清楚自己在哪裡,最少能找個人問問路。可她努力試著用手肘撐地把自己支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早己經不聽使喚了。
不是大家所說的“軟弱無力”,因為那至少還意味著有“力”可談。
米瑤現在的身體就是一具徹底沒了水分的木偶,骨骼之間的連線處乾澀僵硬,每一塊肌肉都萎縮成了薄薄的一層膜,裹在骨頭上。
她試了一遍又一遍,首到額頭冒出了一層薄汗,才做到膝蓋撐著地面,兩隻胳膊勉強支撐著上半身的重量,腦袋垂著,雪白的長髮從肩膀上滑落下去,拖在泥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