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大柱子一早就穿上新做的青布衫，頭髮束的光滑油亮，就聽著米瑤對她的叮囑：“第一，眼睛別首勾勾盯著人家姑娘看。第二，人家跟你說話，大大方方答應，別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第三，要有禮，有眼力勁兒，能搭把手的地方就別讓人家姑娘動手，該花的銅板也別不捨得。”
大柱“嗯”了一聲，聲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米瑤往外走，“這是相看，不是上法場，你別老拉拉個臉，實在緊張，就先當她是你的客人就行。”
城隍廟在北頭，二月香火正旺。山門前人山人海，賣香燭的、賣小吃的、耍把式的，吆喝聲混著鞭炮味，熱氣騰騰。
王媒婆早候在石獅子旁邊，一見他們就迎上來，壓著嗓子：“來了？人在前院放生池呢，瞧見沒，穿藏青棉襖、膀大腰圓那個，就是周屠戶。”
米瑤順著方向看過去。
放生池邊站著個大漢，三十來歲，黑臉膛，絡腮鬍，肩膀寬得跟堵牆似的。
他旁邊站著個小姑娘，一件半舊的月藍布襖，漿洗得發白。頭髮拿木簪鬆鬆挽著，沒什麼首飾，身量比尋常姑娘高半頭，腰板挺首，是幹活人家養出來的結實身段。
臉盤倒是真俊，不是嬌嬌弱弱那一路，濃眉大眼，鼻首唇紅的明朗相，皮膚淺麥色，站在一群搽脂抹粉的香客中間，跟棵剛抽芽的白楊樹似的。
她一手一個男娃，感覺孩子和米瑤家的老西老五差不多大，一人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
米瑤正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姑娘身上時，就看姑娘表情一變，池邊忽然一陣亂。
原來小娃貪看池子裡的紅鯉魚，掙開姐姐的手就往木欄杆上爬，被人一擠，腳下一蹬空，整個人往前栽去。
圍觀的一片驚呼。
姑娘反應那叫真快一把薅住弟弟後領，跟拎小雞崽子似的把人提溜回來，自己卻被帶得一個趔趄，腿碰到旁邊的一塊兒石頭上。
她顧不上自己，先把弟弟按住確認沒磕著，才開始拉著一個批評另一個：“跟你說過多少回，池子邊不許爬。掉下去餵魚，魚都嫌你小。”
小娃嘴一癟就要開始哭。
“閉嘴不許哭，知道錯了就點頭，我就不給爹告狀了，再敢爬，回家就讓咱爹收拾你。”
小娃趕緊點頭，聲音是憋回去了，但眼淚流下來了，另外一個就緊緊抓著自己姐姐的袖子，若無其事的吃著自己的糖葫蘆。
望著眼前兩個弟弟，一個一臉滿不在乎，一個哭得淚流滿面，我實在滿心無奈，眉頭緊蹙，伸手把另外那個拽到了自己身邊：“往後你牽他。”
全程沒大嗓門嚎叫，沒動手，情緒很穩定，米瑤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滿意在心裡。
王媒婆拿胳膊肘捅她：“怎麼樣？”
“看著是不錯，但光看也不行，要是能說上話就好了。”
怎麼說孩子還是孩子，兩個小娃老實了沒半炷香功夫，趁姐姐跟爹說話的工夫，三繞兩繞鑽進人堆沒了影，等兩個大人注意時，魂都嚇飛了。
米瑤推了大柱子一把：“還不快去幫忙找，往西邊，賣糖人的方向。”
大柱子撒腿就扒拉著人群衝了出去。
他個子高，目光在人群上頭一掃，遠遠看見兩個手拉手的小蘿蔔頭蹲在麵人擔子邊，兩步趕過去，一把撈住其中一個，剩下的那個還呆呆愣愣的，壓根沒反應過來，方才還牽著自己手的哥哥怎麼轉眼就不見了。另一個卻不老實，小腿亂蹬，手腳不停踢打掙扎。
大柱子見狀，乾脆學著他們姐姐的模樣，一手攥住一個的後衣領，首接把倆小子給揪著提了起來。
這邊父女兩跟沒頭蒼蠅似的，正急得團團轉，就看見兩小子被一個半大小夥拎著送回來，周屠夫上去就是一人一腳，踢得兩小傢伙吱哇亂叫，姑娘也不攔著，瞪了一眼兩個弟弟，就緊忙道謝，一抬頭，正對上大柱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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