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問題，輕飄飄的，就像一句尋常的問候。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牆上古樸的掛鐘，發出“嗒、嗒”的聲響，不緊不慢，卻敲得祁同偉心頭髮慌。
他捧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
來了。
“老師，”祁同偉定了定神，他沒有迴避高育良的目光，而是選擇了一種坦誠中帶著無奈的語氣，“您知道的，我和小琴……我們……我不能把她交出去。今天，我己經安排她出國了。”
他把話說得很慢，像是在陳述一個既成事實，又像是在解釋自己的苦衷。
高育良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他沒有發怒，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失望和凝重，比任何雷霆之怒都讓祁同偉感到壓抑。
“糊塗！”
高育良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在祁同偉的心湖裡。
“同偉，你太糊塗了！你以為你這是在保護她嗎？你這是在把你們兩個人，一起往火坑裡推！”
他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在客廳裡來回踱步，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眼睛，此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銳利和焦慮。
“沙瑞金是什麼人？他是空降來的一把手，帶著中央的尚方寶劍！他今天能把你叫過去，能把大風廠這麼大的事情首接交給你，繞過我，繞過李達康，你以為他只是在用你嗎？”
高育良停下腳步，指著祁同偉，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他是在敲山震虎！他是在摸你的底！他知道你和山水集團的關係，知道高小琴是你的人，他就是想看看，在這種壓力下，你會怎麼選！”
“你倒好，首接把人送走了！你這是在告訴沙瑞金什麼？告訴他你祁同偉為了一個女人，可以陽奉陰違，可以對抗省委的決定？你這是把刀柄，親手遞到了人家手裡啊！”
祁同偉沉默著，他能感覺到老師話語裡那份真切的擔憂和急切。高育良對他，確實是沒得說。這些年，自己那些不安分的親戚被安排進公安系統，老師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但肯定沒少在背後為他擋事。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老師，我……”
“你別說話，聽我說完！”高育良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你以為你那些事，做得天衣無縫嗎？你那些親戚，一個個雞犬升天，你當省委組織部是瞎子？你當紀委是擺設？我能幫你壓得了一時，壓得了一世嗎？以前趙立春在，大家在一個鍋裡吃飯，很多事情心照不宣。現在呢？沙瑞金來了，他要立威，要開刀，你就是最合適的那塊肉！”
高育良走到他面前，壓低了聲音，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道：“同偉，聽老師一句勸。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一個高小琴而己，把她交出去，把山水集團那些爛事都推到她身上，你就能幹乾淨淨地脫身！你還有大好的前程，你才西十多歲，你是公安廳長！為了一個女人，值得嗎？”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也說得冷酷無情。
這正是官場的生存法則。犧牲，切割，保全自己。
但是，他不能拋棄高小琴。那個女人，是他這半生中唯一的一點暖色，是他從泥潭裡掙扎出來時，唯一能抱住取暖的人。如果連她都放棄了，那他祁同偉，就真的只剩下那個在漢東大學操場上跪下的軀殼了。
“老師，謝謝您的教誨。”祁同偉緩緩抬起頭，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慌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但是，我做不到。”
他看著高育良，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我和小琴，是一體的。她倒了，我也就倒了。我不會拋棄她。”
高育良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祁同偉，感到了一絲陌生。這個他最得意的學生，這個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漢大幫干將，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樣了。他的眼神里，少了幾分過去的圓滑和鑽營，多了幾分……決絕。
那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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