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路面,發出一種規律而沉悶的嗡嗡聲。
沙瑞金是被這種聲音,以及車廂內空調送出的、帶著一絲塑膠味道的暖風給弄醒的。
他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他是全國人大社會建設委員會的主任委員,一個聽起來無比重要,實際上卻遠離權力核心的閒職。他每天坐在寬敞得有些過分的辦公室裡,看檔案,喝茶,窗外是北京深冬的藍天,藍得很高,也很遠。
那是一種被供奉在廟堂之上的寂靜,一種戰士離開戰場後的失落。他夢見自己一遍遍地覆盤漢東的棋局,夢見祁同偉驚天動地的那一槍,夢見李達康復雜的眼神,夢見田國富那張看不出喜怒的笑臉。
他輸了。輸給了規則,輸給了人性,也輸給了那個他沒來得及看清的、更龐大的棋局。
喉嚨裡一陣乾渴,他動了動,想找水喝。
“書記,您醒了?要喝點水嗎?”
一個熟悉又略帶青澀的聲音在前排響起。
沙瑞金緩緩睜開眼。
視野裡,不是北京那間空曠的辦公室,而是一個狹窄的、正在移動的空間。他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毛毯,身下的座椅是高階皮革的質感,包裹感極強。
他看向前排。
駕駛座上是個沉默的司機,副駕駛上,一個年輕人正回頭看著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和尊敬。
年輕人約莫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眼神清澈,面龐乾淨,正是他記憶中年輕時的秘書,小白,白景文。
只是……眼前的白景文,臉上沒有後來那種歷經宦海沉浮後的疲憊與謹慎,而是一種屬於年輕人的、對未來充滿期待的光彩。
沙瑞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
他猛地坐首了身體,目光掃向窗外。
高速公路兩旁,是陌生的、屬於南方省份的田野和丘陵,遠處城市的輪廓正在地平線上慢慢展開。路邊的指示牌上,碩大的字型一閃而過——“京州 50KM”。
京州!
漢東省的省會!
沙瑞金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手是緊緻的皮膚,沒有夢裡那種鬆弛的觸感。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骨節分明,充滿了力量,而不是那雙佈滿老人斑、連握筆都有些顫抖的手。
“書記,您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白景文被他一連串的動作弄得有些緊張。
沙瑞金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白景文,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沙啞:“小白,今天……是幾號?”
“今天?是三月十六號,週二啊。”白景文有些疑惑地回答,然後補充道,“咱們預計下午三點左右能到省委招待所,省裡幾位主要領導同志會在那裡等您。”
三月十六號!
沙瑞金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