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賣部老闆一聽到“花幸福”這個名字，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古怪起來，像是想笑，又有點鄙夷，還夾雜著一絲畏懼。
他接過沙瑞金遞來的煙，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這才壓低了聲音，朝鄉政府的方向努了努嘴。
“領導，您問他啊……那可是我們巖臺的大名人嘞！”老闆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鄉野百姓特有的、夾雜著嘲諷的“敬畏”，“以前是市裡的組織部長，管帽子的，官大得很！”
“哦？怎麼個出名法？”沙瑞金饒有興致地追問，他要聽的，正是這些來自民間的、最鮮活的評價。
老闆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領導，您是外地來的吧？我們巖臺，誰不知道花部長的‘三不認、三門清’啊？”
“有點意思，說來聽聽。”沙瑞金示意白景文也湊過來聽。
“所謂‘三不認’嘛，”老闆來了興致，壓低了嗓門，說得活靈活現，“就是‘下鄉不認種田漢，下廠不認勞動模範，開會不認科學家’！嘿，您猜怎麼著？前幾年，省裡來了個農業科學院的院士，頭髮白花花的，到我們這兒指導板栗種植。花部長也陪著來了，人家院士主動跟他握手，他倒好，腆著個肚子，眼皮都不抬，問人家：‘你是哪個單位的？’把那老專家氣得，臉都綠了！”
沙瑞金臉上的笑容未變，眼神卻冷了幾分。
“那‘三門清’呢？”白景文忍不住問道。
“這‘三門清’啊，就更厲害了！”老闆的聲調高了一點，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全市的麻將館，他門兒清！哪家館子新換了老闆，哪家進了新的麻將機，他比誰都清楚。全市的酒店桑拿，他門兒清！哪個酒店來了新的按摩小妹，哪個桑拿有‘特殊服務’，他門兒清！這最後一清嘛……”
老闆故意賣了個關子，左右看了看，才湊近了些，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全市有幾分姿色的女幹部，他門兒清！別說市裡的了，就是我們這黑石鄉，犄角旮旯裡的女文書，他都能叫出人家的小名！你說神不神？”
沙瑞金嘴角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這些話，比任何一份官方的舉報材料，都更加觸目驚心。一個市委組織部長，在老百姓口中，竟然是這般形象！
“聽說，他還有個外號，叫‘花帥’？”沙瑞金彈了彈菸灰，看似隨意地問道。
“可不是嘛！”老闆一拍大腿，“就因為他好這口，喜歡拉著一幫女幹部喝酒。我們這兒都傳遍了，花部長請客，酒桌上必須有‘三朵金花’才開席。一頓酒下來，不把一兩個女幹部喝得送去醫院掛水，那都算花部長沒盡興！你說說，這叫什麼事兒！”
沙瑞金沒有再問下去。他己經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他掐滅了菸頭，對老闆點了點頭：“謝了，老闆。”
說完，他轉身就走，留下一臉愕然的小賣部老闆，和他手裡那包幾乎沒動的香菸。
沙瑞金一行人沒有在鄉政府停留，首接驅車，沿著崎嶇的山路，往更深的山裡駛去。
車子在土路上顛簸得厲害，白景文好幾次都差點撞到頭。他看著窗外掠過的貧瘠土地和稀稀拉拉的玉米杆，再想想剛才聽到的“花帥”軼事，心裡五味雜陳。
一邊是窮得叮噹響的山區百姓，一邊是醉生夢死、沉迷酒色的組織部長。這對比，太過刺眼，太過諷刺。
車子最終在一個叫“核桃溝”的村子停了下來。
這裡比黑石鄉還要貧困，許多村民還住在幾十年前的土坯房裡。
沙瑞金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帶著白景文和周南山，在村裡靜靜地走著。他走進一戶農家，看到炕上躺著一個病懨懨的老人，家裡連一件像樣的傢俱都沒有。
他看到村裡的孩子們，在塵土飛揚的空地上追逐打鬧，一個個小臉曬得黝黑，眼神里卻透著一股麻木。
村支書聞訊趕來，是個西十多歲的漢子，一臉的侷促和緊張。
沙瑞金和他聊了起來，從村裡的收成，聊到年輕人的外出務工，最後，他話鋒一轉。
“老鄉，我聽說，前幾年市裡有個叫花幸福的組織部長，來你們村視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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