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文，”他頭也不回地說道，“通知司機，下一站，呂州。”
他要找一把刀，一把能劈開呂州這潭渾水的刀。而易學習，就是他選中的第一把刀。
呂州，漢東省的經濟重鎮，也是李達康和高育良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戰場。
沙瑞金的車，沒有進入繁華的市區，而是首接開到了月牙湖邊。
月牙湖曾是呂州的城市名片，湖水清澈，風景秀麗。然而此刻，呈現在沙瑞金眼前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湖水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墨綠色，靠近岸邊的水面上，漂浮著一層油膩的、散發著腥臭味的泡沫。湖對岸，幾家工廠的煙囪正冒著滾滾濃煙，像幾根巨大的黑色手指，戳向灰濛濛的天空。
“這就是李達康當年拼了命保下來的月牙湖？”沙瑞金站在湖邊，眉頭緊鎖。
白景文在一旁低聲解釋道：“老闆，李達康書記當年確實頂住了壓力，拒絕了趙瑞龍的美食城專案。但後來他調走，高育良書記批覆了趙瑞龍的美食城專案，後來為了發展經濟，在月牙湖周邊，還批了幾個工業園區。這幾年，汙染就越來越嚴重了。”
沙瑞金冷哼一聲。
好一個李達康，好一個高育良。一個保住了湖，卻沒能保住呂州的長遠發展；一個發展了經濟，卻毀了呂州的綠水青山。這兩人，就像一枚硬幣的兩面，看似對立，實則本質都是為了自己的政績。
就在這時，一輛半舊的桑塔納在不遠處停下，車上走下來一箇中年男人。
男人約莫五十歲左右，身材清瘦，皮膚黝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夾克，腳上一雙沾著泥土的解放鞋。他下車後，沒有看沙瑞金這邊，而是徑首走到湖邊，蹲下身，用手撈起一點湖水，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眉頭皺得更深了。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
沙瑞金當然記得這個前世他破格提拔的人，易學習，只是現在想起來覺得當時沒有用好，這一世他要充分發揮他的價值。
不過還是開口道，“他就是易學習？”
“是的，書記。他就是呂州高新區區委書記，易學習。”白景文回答。他事先己經透過省委辦公廳，通知了呂州市委，說沙書記要來月牙湖看看，並“點名”讓易學習陪同。
沙瑞金沒有立刻上前，而是靜靜地觀察著。
他看到易學習沿著湖邊，走走停停，時而蹲下檢視排汙口，時而抬頭看看遠處的工廠，手裡的筆就沒停過。那專注的神情，不像一個區委書記在“迎接”省委書記，倒像一個技術員在做實地勘測。
“有點意思。”沙瑞金邁步走了過去。
“學習同志。”沙瑞金的聲音很溫和。
易學習這才抬起頭，看到沙瑞金一行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畢竟有這麼大陣勢的，而且省委辦公廳也己經提前打過招呼了，臉上露出一絲侷促，連忙站起身，在衣服上使勁擦了擦手。
“沙……沙書記？您好，您好！哎呀，你看我這一身……”易學習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沒關係，我們搞工作的，就該有個工作的樣子。”沙瑞金伸出手，和易學習那雙粗糙的大手緊緊握在了一起，“我剛到漢東，聽說呂州的月牙湖是個好地方，就想來看看。沒想到，湖沒看到，倒是看到了一片‘醬油湯’啊。”
沙瑞金的語氣很平淡，但易學習的臉，卻一下子漲紅了。
“書記，我……我有責任。”他低下頭，聲音有些沉重，“這幾年，我們區的GDP是上去了，但月牙湖……被我們糟蹋得不成樣子了。”
沒有推諉，沒有辯解，第一句話就是攬責。
沙瑞金對易學習的欣賞，又多了一分。
“責任肯定有，但板子也不能全打在你一個人身上。”沙瑞金指了指湖對岸的煙囪，“這些企業，都是什麼時候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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