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中，李達康端起己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似乎想用這苦澀的液體來壓下心頭的煩躁。
“這麼說，”他緩緩開口，打破了寂靜，眼神卻依然銳利地鎖定著趙東來，“侯亮平抓歐陽菁，是掌握了確鑿的證據，是依法辦案了？”
“從程式和目前我們瞭解到的情況來看，是的。”趙東來點了點頭，“他們拿到了歐陽菁在奢侈品店消費的小票，上面有她的簽名，但籤的是蔡成功母親的名字。還有商場的監控錄影。這些都構成了非常首接的證據鏈。”
李達康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太瞭解歐陽菁了。那個女人，愛慕虛榮，貪圖享受，做出這種事，一點也不奇怪。幾十年的夫妻，他不是沒有提醒過她，警告過她。可她，從來沒聽進去過。
事到如今，怪誰呢？
怪她自己愚蠢貪婪，也怪他自己……識人不明，管束不力。
他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他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這些煩人的思緒。
趙東來看他神情鬆動，知道時機差不多了，便決定丟擲自己準備好的那個關鍵論點。
“書記，”趙東來斟酌著開口，語氣誠懇，“其實，今天晚上的事，您換個角度想……或許，對您來說，未必是件壞事。”
“哦？”李達康抬起眼皮，眼神里帶著一絲探究和不悅，“你的意思是，我老婆被人當著我的面抓走，我還得感謝他侯亮平了？”
“書記，我不是這個意思。”趙東來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幸虧侯亮平他們把歐陽菁同志給攔下來了。”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您想一想，如果今天晚上，他們沒有行動，或者行動晚了一步。歐陽菁真的坐著您那輛漢A00009的專車，暢通無阻地到了機場，登上了飛往美國的飛機……”
趙東來的話沒有說完，但他相信，以李達康的政治智慧，絕對能明白這後面的潛臺詞。
李達康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當然明白！
一個省委常委，用自己的專車，護送一個鉅額受賄的犯罪嫌疑人成功外逃！
這個罪名，這個醜聞，一旦坐實，會是什麼後果？
那不僅僅是丟臉，不僅僅是政治影響的問題了。那是瀆職！是包庇！是妨礙司法公正！
到那個時候，別說他李達康的政治前途徹底完蛋，恐怕連他自己，都要被紀委請去喝茶！
想到這裡，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的脊椎骨，瞬間竄到了天靈蓋。他後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他之前滿心都是被當眾羞辱的憤怒，卻忽略了這個更加致命的，隱藏在背後的深淵。
是啊，如果歐陽菁真的跑了，那才是萬劫不復！
現在，人被抓了。雖然難堪，雖然丟臉，但至少，事情還控制在“家屬腐敗”的範疇內。他李達康，最多也就是一個“失察”和“管束不力”的責任。這雖然是減分項，但正如他之前所想，也是一個止損項。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侯亮平那近乎瘋狂的攔截行動。
那個他恨得咬牙切齒的年輕人，竟然在客觀上，把他從懸崖邊上，硬生生地給拽了回來。
這個認知，讓李達康的心情變得無比複雜。憤怒、屈辱、後怕，還有一絲荒謬的……感激？
不，絕不是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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