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像一把尖刀，首插趙東來的心窩。
趙東來心裡一緊。他知道，這是李達康在考驗他，也是在試探他的底線。
他沒有絲毫猶豫，幾乎是本能地搖了搖頭。
“書記，如果是我，我不會。”趙東來說得十分坦誠，“我沒有侯亮平那麼大的膽子。省委常委的專車，這背後代表的政治意義太大了，我不敢冒這個風險。”
“那你準備怎麼辦？眼睜睜看著她跑了？”李達康追問。
“我會立刻向您彙報，同時，向省政法委、省委主要領導彙報。”趙東來說，“我會請求上級指示，在得到明確的命令之前，我只會派人盯住，絕不會採取強制措施。”
這番回答，滴水不漏，是一個成熟的地方公安局長，最標準，也是最正確的做法。
李達康聽完，卻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悲涼，幾分自嘲。
“是啊，你不會。”他喃喃自語，“你們都不會。你們都會顧忌，會權衡，會層層上報。等到你們的報告批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他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又像是徹底敞開了心扉，看著趙東來，眼神里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親近。
“東來啊，你坐過來點。”他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椅子。
趙東來有些受寵若驚，連忙挪了挪椅子，坐得更近了一些。
“你說，我李達康這一輩子，是不是很失敗？”李達康的聲音裡，帶著一股濃濃的蕭索，“兢兢業業，為了工作，家都不要了。到頭來，老婆跟我離心離德，在外面給我捅這麼大的簍子。我提拔起來的幹部，丁義珍，轉眼就成了鉅貪。我自認為兩袖清風，一身正氣，可到頭來，身邊的人，一個個都出了問題。”
他端起茶杯，將剩下的涼茶一飲而盡，像是喝酒一樣。
“現在，連一個從北京來的毛頭小子，都能騎在我脖子上拉屎！你說，可不可笑？”
看著眼前這個突然變得脆弱和感性的李達康，趙東來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市委書記。在他印象裡，李達康永遠是那個精力充沛、說一不二、甚至有些霸道的改革闖將。
此刻的李達康，更像是一個卸下了所有盔甲的普通男人，在向一個信得過的人，傾訴著自己的苦悶和委屈。
趙東來心裡明白，這是李達康在向他示好，在拉近彼此的關係。可他心裡，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伴君如伴虎。
領導的推心置腹，有時候，比雷霆之怒更讓人感到害怕。
他張了張嘴，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卻又覺得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那麼蒼白。
“書記，您……也別太往心裡去了。”趙東來憋了半天，才說出這麼一句乾巴巴的話。
李達康擺了擺手，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安慰。他只是需要一個傾聽者。
“我沒事。”李達康重新靠回椅背，臉上的脆弱瞬間消失，又恢復了那個鐵腕書記的模樣，“只是有些感慨。東來，今天叫你來，沒別的事。歐陽菁的案子，既然是省檢在辦，你們市局這邊，就不要插手了。但是，關於蔡成功，關於大風廠，關於山水集團，你們要繼續深挖！我倒要看看，這裡面，到底還藏著多少牛鬼蛇神！”
“是！我明白！”趙東來立刻起身，立正應道。
“好了，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吧。”李達康揮了揮手。
趙東來如蒙大赦，連忙說道：“那書記，您也早點休息，注意身體。”
說完，他不敢再多待一秒，轉身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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