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目光從遠處的風景收回，落在了李達康的臉上。他知道，接下來的，或許才是李達康今天真正想說的重點。
“哦？說來聽聽。”沙瑞金的語氣很平靜，像一個耐心的傾聽者。
李達康放慢了車速，腳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蹬著，似乎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回憶那段艱難的歲月。
“開發區初具規模之後，當時的第一任管委會主任，也是我的副市長，叫李為民。”李達康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牙關下意識地咬緊了，“他……他就是京州的那個丁義珍，不，他比丁義珍隱藏得更深，腐敗得更徹底！”
沙瑞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沒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李達康主動提起丁義珍，這是在向自己表明一種態度，一種和腐敗分子劃清界限的態度。
“這個李為民，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我曾經非常信任他。可我沒想到，他背地裡，把開發區的專案當成了他自己家的提款機。”李達康的聲音裡充滿了痛心疾首的味道，“他被省紀委帶走之後，整個林城官場都發生了大地震。緊接著，就引發了投資商的大規模撤資潮。”
他猛地剎住車，用手撐著車把，看著腳下的柏油路，彷彿能看到當年那觸目驚心的裂痕。
“沙書記，您是沒經歷過那個場面。一夜之間，幾十家企業同時要求撤資。理由？理由五花八門，說出來都讓人笑掉大牙！”李達康自嘲地哼了一聲，“有的說我們這兒水土不好，影響他家祖墳的風水。有的說他老婆晚上做了個噩夢，夢見廠子塌了！還有個更離譜的，說他請的大師算了一卦，我們開發區五行缺金！他媽的，他自己就是個搞冶煉的！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幾乎都給李為民行過賄，多的有幾百萬，少的也有幾十萬、十幾萬。李為民一倒，他們怕查到自己頭上，就想趕緊跑路。”
“那段時間，整個開發區到處都是討債的、鬧事的。很多剛剛動工的工程，一夜之間就停了，變成了一片片爛尾樓。原本熱火朝天的經濟開發區，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跟鬼城一樣。市委裡面，當初那些反對我的聲音又全都冒了出來。他們說，看吧，李達康的瘋子理論破產了！林城要被他拖垮了！”
李達康說到這裡，抬起頭，眼睛裡閃動著一種倔強的光芒。
“那個時候，壓力確實很大。也有人給我出主意，說為了穩住局面，可以降低門檻，把一些有汙染的化工企業，或者一些技術落後的低端製造業先引進來，先把園區填滿，把GDP的數字做上去再說。”
“甚至有省裡的領導給我打電話，話裡話外的意思，‘達康啊，特殊時期，特殊對待嘛。眼睛不能只往上看，也要往下看嘛。先解決吃飯問題，再談發展問題嘛。’但是，都被我頂回去了。”
李達康轉過身，迎著沙瑞金的目光，一字一頓，斬釘截鐵地說道：
“沙書記，我當時就對他們說，我李達康和林城市委，一心一意謀發展，我們需要一定的速度，我們需要GDP！但是，我們絕不要落後的GDP！絕不要汙染的GDP！更絕不要帶血和淚的GDP！”
這番話，他說得擲地有聲，在空曠的湖邊激起了陣陣迴響。
沙瑞金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深邃。他知道，李達康說的這些，基本都是事實。前世，他對李達康的瞭解中，這一點是對方身上為數不多的、始終閃光的亮點。
“達康同志，說得好！”沙瑞金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讚許，“所以，你寧願失去一次進步的機會，也沒有喪失一個決策者應該守住的歷史底線！”
沙瑞金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李達康情緒的閘門。他眼眶一熱，淚光在眼底閃動。
他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流下來，猛地揮了下手，像是在驅趕什麼煩人的蚊蟲，聲音卻帶上了一絲哽咽。
“沙書記，您……您理解我就好。”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沙瑞金，眺望著湖面，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
“我從小在農村長大，上大學前，沒吃過幾頓飽飯。我爹那輩人，是在土裡刨食的。一滴汗摔八瓣，才能換一碗飯。這地，就是命！我李達康要是拿老百姓的命去換我的官帽子，我晚上睡覺都得讓祖宗從墳裡爬出來罵！我豈敢喪失這條底線？！”
“可是……”李達康話鋒一轉，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落寞和不甘，“守住底線，就要犧牲自己。原則這東西，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官當啊。那幾年，林城的GDP增速確實下來了。而在那個以GDP論英雄的年代，GDP下來了，就意味著你這個幹部不行，你就別想再上去了。”
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平復自己的情緒，然後才緩緩說出那句壓在他心底多年的話。
“於是，時任呂州市委書記的高育良同志，順利地進入了省委常委的班子。而我李達康，卻在原地踏步，整整多待了好幾年。”
話音落下，湖邊陷入了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湖面，帶著荷葉的清香，也帶著一絲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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