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聽到沙瑞金主動問起，心裡反而鬆了一口氣。
他最怕的就是沙瑞金不問。不問，就說明書記心裡己經有了判斷，他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現在沙瑞金問了，就說明他願意聽，願意瞭解當年的情況。
李達康調整了一下情緒，也跨上腳踏車，與沙瑞金並肩而行。他的語氣恢復了平靜，像是在陳述一段客觀的歷史。
“是的，沙書記。有過一段短暫的交集。”他老老實實地回答，“當時我們一起在呂州搭過班子，時間不長，總共一年零三個月。他是市委書記，我是市長。”
“哦？一年零三個月。”沙瑞金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似乎在琢磨其中的深意，“那在你看來，育良同志是個什麼樣的幹部？”
這是一個非常考驗水平的問題。當著現任省委書記的面，評價另一位省委副書記，說得太好，顯得虛偽；說得太壞，顯得小氣，有攻擊同僚之嫌。
李達康沉吟了片刻，給出了一個他認為最中肯，也最符合事實的評價。
“老高這個人，作風穩健，思路清晰，理論水平遠高於我們這些普通的基層幹部。”他先是給予了充分的肯定，這是官場說話的藝術。
“但是……”話鋒一轉，他開始說出自己的真實看法，“在我看來，他有時候過於穩健，就顯得有些明哲保身，開拓性和闖勁兒差了一些。尤其是在城建規劃方面，他的思想，還是偏保守。”
沙瑞金聽到這裡，臉上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呵呵，我好像聽說了，你們倆當年，為了呂州的城建規劃，發生過不小的矛盾吧？我記得，立春老書記在北京的時候，還跟我提起過這件事。”
李達康心裡咯噔一下。趙立春竟然跟沙瑞金提過這件事？他是怎麼說的？是批評自己，還是……
他不敢多想，只能順著沙瑞金的話往下說，同時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是，書記您說的沒錯。”李達康並不否認，他知道這種事也瞞不住，“當時我們確實有分歧。主要是圍繞著呂州老城區的一片區域，月牙湖。”
“老高是學者出身，他認為月牙湖歷史悠久，文化底蘊深厚，應該以保護為主，修修補補，打造成一個歷史文化風貌區。而我認為，那片區域位置絕佳，但基礎設施老化，居民生活環境差，己經成了城市發展的累贅。與其小打小鬧，不如推倒重來，重新規劃，建設一個新的城市商業中心，也就是CBD。”
“我們兩個人的方案，在常委會上激烈交鋒，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官司打到了省裡。”
“結果呢？”沙瑞金問道。
“結果，”李達康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結果是趙立春書記支援了老高的方案。然後，沒過多久，我就被一紙調令，從呂州調到了林城。”
說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中充滿了無奈和感慨。
“不過，現在回過頭來看，立春老書記這麼安排，也是有他的道理的。他這個人，還是比較公道的。”李達康話鋒一轉，開始為趙立春“辯解”，或者說，是為自己當年的“失敗”尋找一個體面的臺階。
“我雖然給他做過秘書，但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他出現矛盾也並沒有偏袒我。”
“我記得清清楚楚，老書記親自送我到林城來上任。在路上，他跟我談了很久。他拍著我的肩膀說，達康啊，你和育良的性格不同，路子也不同。你是一員開疆拓土的大將，渾身都是膽！呂州那個地方，基礎好，家底厚，就讓育良他們按部就班地來吧，穩一點沒壞處。但這林城不一樣，這裡是一窮二白，是個硬骨頭，就需要你這樣的人來，給我把林城的落後局面儘快開啟！”
李達康惟妙惟肖地模仿著趙立春當年的語氣，將自己從呂州的“敗退”，巧妙地描繪成了一次臨危受命、委以重任的戰略調動。
沙瑞金聽著，臉上一首掛著淡淡的微笑。他點了點頭，似乎完全接受了李達康的這番說辭。
“嗯，這麼說來，立春老書記確實是知人善任啊。”
沙瑞金的這句評價，讓李達康的心徹底放了下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成功地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敢打敢拼、卻因過於超前而受到排擠，但最終又被更高級別的領導所賞識和重用的改革猛將形象。
而高育良，則成了一個穩健有餘、魄力不足的“守成之主”的背景板。
“是啊。”李達康順勢接話，“到了林城之後，我深知這裡沒有呂州那樣的好基礎，我也不能像高育良同志那樣按部就班。所以我當時就提出了一個口號，叫‘法無禁止即自由’！只要法律沒有明文禁止的，我們就要大膽地試，大膽地闖！”
“從那以後，我就成了新聞人物，各種報道、爭議就沒斷過。當然，也幹成了一些事情，就是您今天看到的這個開發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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