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歷了那場關於歐陽菁的“敲打與安撫”之後，李達康整個人的狀態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不再像之前那樣，急於展示自己的政績和功勞，言談舉止間，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謙恭和謹慎。
他陪著沙瑞金，繼續參觀開發區的其他專案。從高新技術的軟體園，到窗明几淨的標準化廠房，他都介紹得非常詳盡，但語氣卻平和了許多，不再有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
沙瑞金一路聽著，不時地點頭，偶爾會問一兩個關於產業政策或者技術細節的問題。他的表現，就像一個真正來考察學習的領導，認真而專注。
李達康的心，也漸漸地放回了肚子裡。他覺得，自己己經成功地度過了這次危機。沙瑞金對他過去的工作是肯定的，對他的未來也是寄予厚望的。歐陽菁事件帶來的陰霾，似乎正在被林城燦爛的陽光所驅散。
就在他以為今天的考察，會以這樣一種和諧融洽的氛圍結束時，沙瑞金卻突然提出了一個讓他始料未及的要求。
“達康同志，”沙瑞金停下腳步，指著遠處一片規劃整齊的住宅樓，“那些報告上的資料，規劃圖上的藍圖，我都看到了，很 不錯。但是，我今天還想看點別的東西。”
李達康心裡一緊，連忙問道：“沙書記，您指示。”
沙瑞金的目光，從那些光鮮亮麗的廠房上移開，落在了那片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居民區。
“那裡，應該是當年煤礦塌陷區搬遷出來的工人和家屬們的安置小區吧？”
“是的，書記。那是我們開發區最大的一個安置社群，叫‘安居苑’，一共安置了近八千戶，三萬多居民。”李達康回答道。
“嗯。”沙瑞金點了點頭，“紙上的功績再輝煌，最終還是要落到老百姓的口碑上。老百姓說好，那才是真的好。這高樓大廈是豐碑，但群眾的口碑，才是真正的豐碑。”
“走吧，別看這些冷冰冰的廠房了，帶我去那個‘安居苑’裡走一走，看一看。我想親耳聽聽，當年那些從塌陷區搬出來的老百姓，現在過得怎麼樣。”
沙瑞金的這個決定，如同一塊巨石，瞬間打破了李達康心中的平靜。
去安置小區？還是臨時起意？
這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按照原定的行程，接下來應該是參觀開發區的規劃展覽館，然後去招待所的宴會廳，與林城市的領導班子共進午餐。所有的環節，他都和秘書小金，以及林城方面反覆確認過，確保萬無一失。
可現在，沙瑞金要去一個最不好控制，也最容易出意外的地方。
居民區不比工廠和機關，那裡的人員構成複雜，三教九流，說什麼的都有。萬一碰到幾個對拆遷補償不滿意的，或者對現在生活有怨言的“刁民”，當著省委書記的面告上一狀，那他今天所有的努力，豈不是都白費了？
李達康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腦子飛速地轉動著，試圖想出一個委婉的理由，來改變沙瑞金的決定。
“沙書記，安居苑那邊……居民比較多，環境可能有些嘈雜。而且事先沒有安排，我怕……怕會打擾到老百姓的正常生活。”
沙瑞金聞言，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打擾？我們是人民的公僕，去自己主人的家裡看一看，怎麼能叫打擾呢？難道我們這些當官的，現在都成了老虎，下去一趟，老百姓就要關門閉戶嗎？”
一句話，就把李達康所有的話都給堵了回去。
“還是說……”沙瑞金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達康同志，你對我這個省委書記不放心，還是對你治下的老百姓不放心啊？”
李達康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自己己經沒有退路了。
再阻攔，就是心虛，就是有問題。
他立刻換上一副誠懇的表情，立正站好：“沙書記，您批評的是！是我思想僵化了！我這就安排，我們馬上去安居苑！”
說完，他轉過身，背對著沙瑞金，向不遠處的秘書小金和林城市委書記錢明，遞了一個極其隱晦的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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