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慧芬笑著去廚房忙活了，說是要給侯亮平做他最愛吃的紅燒肉。客廳裡，只剩下了高育良和侯亮平師生二人。
高育良的客廳佈置得很有格調，不像個官場領導的家，反倒更像一個文人雅士的書齋。牆上掛著幾幅字畫，迎門處擺著一棵造型奇特的迎賓松，枝幹蜷曲，針葉蒼勁，據說是朋友特地從黃山給他帶回來的。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臺前，饒有興致地欣賞著老師擺弄的那些盆景，嘴裡嘖嘖稱奇：“老師，您這手藝可以啊，比公園裡那些強多了。”
高育良也慢悠悠地走過來，臉上帶著幾分自得：“瞎擺弄罷了。人老了，總得找點事幹，不然這腦子就鏽了。”他指著一盆造型如臥龍的羅漢松，“你看這個，當初拿回來的時候就是一棵歪脖子樹，沒人要。我花了五年時間，才把它扭成現在這個樣子。”
“五年？”侯亮平湊近了看，“這可真是功夫。”
“做人做事，不都跟這盆景一個道理嗎？”高育良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意有所指，“得有耐心，慢慢來，急不得。”
兩人重新在沙發上坐下。高育良親自給侯亮平泡了一杯茶，茶是上好的大紅袍，香氣嫋嫋。
氣氛恰到好處，侯亮平覺得，是時候了。他裝作不經意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試探著問：“老師，最近我們院裡在辦一個案子，牽扯到了山水集團。我聽說，那個山水集團的老總高小琴，跟您……好像有點親戚關係？”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高育良的表情。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那麼一瞬，但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他呷了一口茶，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所以說啊，亮平，外面的傳言，信不得。”
他放下茶杯，看著侯亮平，眼神坦然：“我以前在呂州和省裡工作，參加過不少企業活動，也和很多企業家見過面，合過影。總有些生意人喜歡拿著這些東西出去扯虎皮拉大旗，給自己臉上貼金。這種事，在官場上，不少見吧？”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把一切都歸結於“傳言”和企業家的“攀附”，讓侯亮平一時間找不到任何可以追問的縫隙。
真是隻老狐狸。侯亮平心裡想著，臉上還是掛著笑。他知道，對付老師這樣的人，不能硬碰硬。
“老師說的是。”侯亮平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然後話鋒一轉，“不過，我還聽說，您和祁同偉師兄，以前好像經常去山水莊園。我還以為，是因為您跟那位美女老總高小琴很熟呢？”
他特意加重了“經常”和“美女老總”這幾個字眼。
高育良聽出了侯亮平話裡的刺，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不喜歡自己這個學生用這種近乎質問的語氣和自己說話。想當年，在漢東大學，哪個學生見了他不是畢恭畢敬的？
但他畢竟是高育良，心裡的那點不快，轉瞬即逝。
他靠在沙發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語氣也變得有些淡然：“亮平啊，山水莊園是咱們漢東省最高檔的幾個會所之一，裡面的環境、服務，確實都還不錯。我和同偉有時候談工作，或者和朋友小聚，會選擇去那裡。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至於消費，”高育良看了他一眼，補充道，“我去的每一次，都是自己買單的。這一點，你可以去查。難道說，我們這些當幹部的，去一個地方消費了幾次，就一定說明和老闆很熟，甚至有什麼不清不楚的關係嗎？這個邏輯，可講不通啊。要是照你這麼說，那京州飯店的總經理，豈不成了我的鐵哥們了？”
一番話，又把侯亮平給堵了回去。侯亮平感覺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他能感覺到老師的防禦姿態，也能感覺到那份若有若無的疏離和不耐煩。
他心裡有些不屑，覺得老師這是在故作姿態，心虛了。但他也知道，再揪著高小琴不放，今天這天就沒法聊下去了。
於是，侯亮平立刻轉換了話題，臉上重新堆起笑容：“老師，您別誤會，我就是隨便問問。主要還是因為歐陽菁的案子，實在是沒什麼進展，我這心裡著急，都快愁白頭了。”他嘆了口氣，露出一副苦惱的樣子。
“我們現在懷疑，歐陽菁收受蔡成功的賄賂，可能和山水集團有關。但歐陽菁這個人，嘴巴太緊了，什麼都不肯說。所以我就想，能不能從別的地方，找找突破口。”
說著，他看向高育良，語氣變得誠懇起來：“老師，您和李達康書記搭班子那麼多年，對他這個人，肯定比誰都瞭解。您說，這個歐陽菁，她的軟肋，會是什麼呢？”
提到李達康，高育良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光芒。他和李達康鬥了半輩子，從呂州鬥到省裡，彼此之間，說是知根知底，也毫不為過。
他看了一眼滿臉“求知慾”的侯亮平，心裡瞬間就明白了。這猴崽子，今天來的真正目的，是想拿自己當槍使，從自己這裡套取攻擊李達康的“炮彈”。
高育良心裡冷笑，臉上卻露出了沉思的表情。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達康同志嘛……”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滄桑，“這個人，是個典型的‘政治動物’。在他的世界裡，工作，或者說，GDP，永遠是排在第一位的。為了這個，他可以犧牲一切，包括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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