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書記辦公室的燈光，總是亮到很晚。
當祁同偉在白景文的引領下走進去時，沙瑞金正戴著老花鏡，一絲不苟地批閱著檔案。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摘下眼鏡，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
“同偉同志來了，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沙書記，這麼晚還打擾您工作。”祁同偉微微躬身，態度謙恭。
“沒什麼打擾的，漢東的事情多，一天不看，就堆成山了。”沙瑞金示意白景文給祁同偉倒了杯茶，然後自己也端著茶杯，走過來坐到了祁同偉的對面，“怎麼樣，公安廳那邊的工作，還順利吧？”
“託書記的福，一切順利。”祁同偉回答道，“《問政漢東》之後，我們廳裡連夜召開了整頓動員大會，對全省公安系統的紀律作風問題，展開了拉網式的排查。目前，己經處理了一批不作為、亂作為的幹警，社會反響很好。”
“嗯，做得不錯。”沙瑞金點了點頭，但顯然，他知道祁同偉深夜來訪，重點不在這裡，“你剛才在電話裡說，有重要情況要彙報？”
“是的，書記。”祁同偉坐首了身體，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是關於……山水集團的。”
沙瑞金的眉毛，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祁同偉繼續。
“書記，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就在前天，山水集團己經完成了股權變更。”祁同偉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它的新主人，是趙瑞龍。”
“哦？”沙瑞金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感興趣的神色，“趙瑞龍？他怎麼會在這時候接手山水集團？”
“據我瞭解，是祁……是我，主動‘賣’給他的。”祁同偉在稱呼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用一種更客觀的口吻來陳述，他不想讓沙瑞金覺得他是在炫耀自己的計謀。
但他知道，沙瑞金一定能聽懂。
“我透過一些渠道，向趙瑞龍傳遞了省委正在徹查住建領域腐敗問題，並且己經將矛頭指向惠龍集團的‘資訊’。同時，也表現出了我個人在省委的壓力之下，急於和山水集團切割，想要‘金盆洗手’的姿態。”
“趙瑞龍這個人，生性貪婪且自負。他認為我被您和省委的陣勢嚇破了膽，所以才急於拋售資產。他覺得這是一個趁火打劫、獨吞山水集團的絕佳機會，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接手了。”
祁同偉的彙報，簡潔明瞭，沒有夾雜任何個人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發生的客觀事實。
沙瑞金靜靜地聽著，手指在茶杯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等到祁同偉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這個轉讓，在法律上，能和你撇清關係嗎？”
“能。”祁同偉肯定地回答，“整個轉讓過程，是透過一個海外的殼公司操作的，所有的協議和法律檔案，都做得天衣無縫。從表面上看，這就是一次正常的商業收購行為。趙瑞龍為了確保我這個‘保護傘’不會倒，甚至比我更希望這次轉讓看起來乾淨。”
“哈哈哈……”沙瑞金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讚許，“好啊！同偉同志，你這招‘引君入甕’，用得實在是高明！”
他放下茶杯，看著祁同偉的眼神，充滿了欣賞。
“把一個燙手的山芋，一個藏汙納垢的證據庫，變成一個誘人的香餑餑，讓他自己興高采烈地捧在手裡。這樣一來，山水集團過去所有的原罪，就都順理成章地落到了他趙瑞龍的頭上。我們再查，就是順藤摸瓜，名正言順！”
沙瑞金站起身，在房間裡踱了幾步，顯然心情很好。
“我本來還在想，該如何撕開山水集團這個口子。它和漢大幫、和趙家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如果強行去查，必然會引起很大的反彈，甚至可能打草驚蛇。你這一手，釜底抽薪，西兩撥千斤，把一個最棘手的問題，變成了一把最鋒利的刀！”
得到沙瑞金如此高的評價，祁同偉的心裡，也湧起一股暖流。這是他多年來，從未在任何領導那裡得到過的，發自內心的認可和讚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