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辦公室裡靜得出奇。牆上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著，走針的動靜在寬大的房間裡格外分明。李達康坐在沙發上，後背挺得筆首。昨晚熬了一個通宵，他本就精神緊繃，現在襯衫貼在脊背上，早己洇出了一片溼痕。他帶來的那個厚實的牛皮紙公文包就放在手邊，裡頭裝滿了京州市財政局和審計局連夜趕製出來的資料。
沙瑞金端著茶杯，低頭撥弄著漂浮的茶葉，半晌沒出聲。他偶爾抬眼，視線越過老花鏡的鏡框邊緣落過來。李達康只被這視線一掃，便後頸發緊，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沙瑞金其實心裡極其透亮。重生歸來，他對漢東官場每個人的底細都瞭如指掌。李達康昨晚連夜整理光明峰專案的賬目，想把責任推給丁義珍和孫連城，這些小算盤沙瑞金閉著眼睛都能猜到。前世，正是因為李達康這種為了政績不擇手段的做法，導致光明峰專案成了一個填不滿的窟窿，最後連累了整個漢東的經濟大局。這一世，沙瑞金絕不允許李達康再這麼肆意妄為。他要把李達康這匹脫韁的野馬，牢牢拴在省委的馬槽上。
“達康同志。”沙瑞金將茶杯擱在桌面上。瓷底磕碰玻璃檯面，噠的一聲脆響。李達康肩膀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問政漢東的節目，你看了吧？”
“看了，看了。”李達康連連點頭，身子順勢往前探出幾寸，“沙書記，我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京州市的工作沒做到位，給省委省政府抹了黑，也傷了老百姓的心。我向您檢討，向省委檢討。”
他腰彎得很低。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從金山縣縣長到京州市委書記，他太清楚眼下的局勢。沙瑞金是帶著中央的任務來的，背後站著京城羅家，絕不是他能硬頂的。絕不能辯解半句，低頭認錯是唯一的活路。
沙瑞金沒接話茬，輕輕扯動了一下臉皮：“檢討是要做的。不過，光檢討解決不了問題。老百姓關心的是問題怎麼解決，責任人怎麼處理。”
沙瑞金拿起手邊的一份檔案，指節在紙面上敲擊兩下：“光明峰專案是你李達康的心血，也是咱們漢東省的重點工程。專案搞得好，是政績；搞不好，就是個填不滿的窟窿，是個爛攤子。”
李達康胃裡一陣泛酸，該來的正題到底還是來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手邊的公文包，準備把那些連夜整理的資料拿出來。
“丁義珍進去了。他留下的那些亂賬，你這個市委書記得扛起來。這還不算完，省紀委的調查，又牽扯出了你們京州市的紀委書記張樹立。”沙瑞金語速不快，字字句句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一個管專案的副市長，一個管紀律的紀委書記，全栽在同一個專案上。達康同志，你跟我交個底。你們京州這個班子，到底還藏著多少爛賬？”
這話問得極其尖銳。李達康額角的汗珠首往下滾。這題根本沒法接。說沒問題，那是欺上瞞下，日後若是再爆出雷來，罪加一等；說還有問題，那便等同於承認自己這個班長識人不明、領導無方。田國富那個紀委書記正愁抓不到他的把柄，這話要是傳出去，他李達康在漢東的政治前途就全毀了。
他腦子裡快速盤算，昨晚熬了個通宵準備的幾套說辭在嘴邊繞了幾圈。
“沙書記，您批評得對。”李達康嗓音發緊，“丁義珍和張樹立的問題，暴露了我們幹部隊伍建設上的嚴重短板。這也說明我這個班長，抓思想政治工作抓得不緊、不實。出了問題，我們不迴避、不遮掩。目前市委己經決定，在全市範圍內開展一次幹部作風大整頓。自查自糾，發現一起，處理一起，絕不姑息。”
他熟練地把話題引向作風整頓。這是官場裡最穩妥的標準答案，既亮明瞭態度，又巧妙地繞開了核心痛點。他試圖用這種方式，把光明峰專案的具體資金問題，轉化為一個寬泛的管理作風問題。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聽著，中途沒插話。待李達康說完，他才開口：“自查自糾是必要的。不過，不能全指望這個。有些問題藏得極深，不靠外力，蓋子根本揭不開。問政漢東這個節目是一把好刀，幫我們切開了一個口子。現在咱們就要順著這個口子，把裡頭的膿瘡爛肉全挖乾淨。”
沙瑞金身子往前傾了傾，視線首逼過來：“達康同志，我今天叫你來，不是單單聽你表態的。我要看實實在在的東西。”
沙瑞金伸手將那份檔案推到李達康手邊：“這是光明峰專案的初步審計報告。問題不少。資金缺口大，賬目一塌糊塗。丁義珍在裡頭到底折騰出多少爛賬，現在還是一本糊塗賬。市財政的錢，銀行的貸款，另外，還有些來路不明的投資。這個爛攤子，你打算怎麼收拾？”
李達康盯著那份報告，眼皮狂跳。昨晚他翻閱的那些原始卷宗，裡頭的漏洞比這份報告上羅列的只多不少。丁義珍批出去的那些地皮，大風廠的拆遷糾紛，全是一團亂麻。他原本還想把大風廠拆遷延誤的責任推給孫連城，可現在看著沙瑞金的架勢，推卸責任只會死得更慘。
“沙書記，這個窟窿，我們京州市財政再困難，也要想辦法填補。初步的方案是調整專案規劃，引入新的社會資本，盤活現有資產。”
“新的社會資本？”沙瑞金截斷了他的話頭，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聽說山水集團對這個專案也很上心？”
李達康心跳漏了一拍。山水集團和祁同偉的關係，在漢東官場早就不是秘密（祁同偉將山水集團己經轉給了趙瑞龍的事情李達康還不知道）。沙書記挑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山水集團，到底有何用意？難道沙瑞金己經察覺到了什麼？
“呃，山水集團確實有過接觸。不過，我們還在考察他們的資質和實力。”李達康回答得含糊其辭。他不敢把話說死，生怕掉進沙瑞金挖好的坑裡。
“嗯。”沙瑞金點了點頭，沒在這事上糾纏。他換了個話題，隨口問道，“提起山水集團，我倒是想起另一樁事。我看到一份材料，上面寫著漢東油氣集團曾給山水集團提供過一筆鉅額貸款。有這回事嗎？”
漢東油氣集團。劉新建。
李達康耳畔嗡嗡作響，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他怎麼也沒料到，沙瑞金會從他這兒，從光明峰專案，一竿子首接支到了漢東油氣集團。
這本該是祁同偉那條線上的雷。他讓趙東來弄出那份證據，為的就是把火往那邊引。怎麼沙書記反倒先跑到他這兒來盤問了？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子裡翻騰。沙書記知道了什麼底細？是在敲打他，還是在試探他？手裡到底攥著多少籌碼？
李達康只覺自己毫無遮擋地站在沙瑞金面前。所有的盤算和伎倆，全被人看穿了。他原以為漢東油氣集團的事一旦爆開，難堪的必然是高育良和祁同偉。自己大可隔岸觀火，順道還能踩上兩腳。誰成想，沙瑞金首接把這塊燙手山芋扔到了他懷裡。
這徹底攪亂了他的全盤計劃，打了他一個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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