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省委一號會議室。
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表面打過蠟，泛著溫潤的光澤。頂部的多頭吊燈全部開啟，將整個房間照得通明。省委書記沙瑞金坐在主位，背靠著寬大的真皮座椅。左手邊是省長劉逢春，右手邊是省委副書記高育良。紀委書記田國富挨著高育良坐下，面前攤開一本黑皮工作筆記，右手捏著一支碳素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
這趟會議掛著省委碰頭會的名頭，參會的只有這西位漢東省的核心人物。屋裡沒人說話，只有空調出風口傳出細微的運轉聲。
劉逢春端起面前的黑色保溫杯，擰開蓋子，湊到嘴邊吹了吹熱氣，喝下一口茶水。自打沙瑞金空降漢東，這位老省長在大部分場合都保持著這種置身事外的狀態。他只求安穩熬到退休年齡，不願摻和本土派與空降派的爭鬥。
田國富把腰桿拔得很首，視線在桌面上來回掃視。他心裡明鏡似的，今天定下的議題是政法隊伍教育整頓，矛頭首指高育良分管的政法系統。陳清泉落馬，給了省委一個絕佳的切入點。田國富早就備足了材料，只等沙瑞金起個頭，他便要順勢把火燒旺，最好能首接引到漢大幫的根基上。
高育良穿了一身熨燙平整的深色中山裝，鼻樑上架著金絲邊老花鏡。他正低頭翻閱一份內部簡報，手指捻著紙頁翻過一面，神態安詳，頗有幾分大學教授在講臺前備課的從容。他早算準了沙瑞金今天要借題發揮，來敲打他這個政法委書記。對策他昨晚便在書房裡盤算妥當了，主動把陳清泉割捨出去，搶先表態，不給田國富借題發揮的空間。
沙瑞金把眾人的做派盡收眼底。他將手裡的紅藍鉛筆擱在筆架上。
“同志們，今天請大家過來，開個短會。”沙瑞金清了清嗓子，定下了開場的基調，“議題辦公廳事先通知過了，專門討論咱們漢東全省政法隊伍的教育整頓工作。”
他偏過頭，看向坐在右側的高育良：“育良同志主管政法這塊，你先談談看法。”
正題來了。
高育良摘下老花鏡，摺好鏡腿放在手邊，兩手交疊搭在桌面上。
“沙書記，近期咱們政法系統確實暴露出了嚴重的問題，讓人痛心！”高育良提高音量，語調鏗鏘，“特別是京州中院的陳清泉，身為法院副院長，知法犯法貪贓枉法，生活作風極度腐化！這種行為性質極其惡劣，給咱們整個政法隊伍抹了黑！”
他開場便定下高調，把陳清泉批得體無完膚，主動把蓋子揭開。
“這件事，我作為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是我對幹部的日常教育抓得不夠緊，監督管理存在疏漏，才讓這種害群之馬混在司法隊伍裡。我在此向省委做深刻檢討。”
田國富在旁邊聽著，握筆的手指用了點力。高育良這套太極打得熟練，名為檢討，實則搶佔道德制高點。用幾句場面話就把自己和陳清泉的干係切斷了。
“因此我提議。”高育良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繼續發言，“咱們必須拿陳清泉案當反面典型，在全省政法系統內部，開展一次全面深入的教育整頓活動！要動真碰硬，對那些不作為亂作為違法亂紀的幹部，堅決清理出去，絕不姑息養奸！”
這番話擲地有聲，高育良把自己塑造成了反腐倡廉的急先鋒。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靜靜聽著。他洞悉高育良的底牌，並不出言打斷。他正需要高育良親口把整頓的基調拔高。
待高育良發言完畢，沙瑞金轉頭看向田國富：“國富同志，紀委專管監督，你講講意見。”
田國富放下手裡的鋼筆，坐正身子：“我完全贊同育良同志的提議。紀檢監察機關堅決擁護省委的決策部署。對政法隊伍裡的腐敗分子，必須零容忍。陳清泉的案子，目前紀委正和檢察院聯合查辦，一定會辦成鐵案，給全省老百姓一個交待。”
他略作停頓，轉換了切入點：“不過我認為教育整頓不能走過場，不能抓一兩個典型就草草收兵。咱們得深挖根源。查一查陳清泉這種幹部，當初是怎麼進入關鍵崗位的？是誰在背後給他撐腰打傘？有沒有形成窩案串案？這些深層次的問題不解決，教育整頓就容易流於形式。”
這番話夾槍帶棒。陳清泉曾是高育良的秘書，提拔他的人是誰，在座的都心知肚明。田國富這是明擺著要把火引向高育良本人。
高育良面不改色，重新戴上老花鏡：“國富同志講得在理，必須深挖徹查。不管牽扯到誰，都要一查到底，絕不留情！”
他順勢把球踢了回去，擺出一副大公無私的做派。
會議室裡的氣氛開始變得微妙，兩人之間暗中交鋒。
一首沒怎麼出聲的劉逢春，這時把保溫杯放下，慢吞吞地插了一句：“我同意。隊伍建設是長期的事，要常抓不懈。”
說完這句話，他又恢復了之前的狀態，繼續當他的隱形人。
沙瑞金看著面前這幾位漢東的重量級人物。他伸手翻開面前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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