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家屬院三號別墅二樓。書房的窗戶半敞著，秋末的晚風穿過紗窗，把書桌上幾頁攤開的內部簡報吹得嘩嘩作響。高育良坐在寬大的紅木椅裡，手邊那本翻舊了的線裝《明史》合攏著，壓在鎮紙底下。他端著一隻青花瓷茶杯，茶水早就沒了熱氣，幾片舒展的茶葉沉在杯底。窗外的幾株老槐樹隨風搖晃，樹葉摩擦的沙沙聲傳進屋裡。
白天省委一號會議室裡的場景，一首在高育良腦子裡過電影。沙瑞金端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那支紅藍鉛筆，敲擊桌面的噠噠聲，到現在還印在他的耳膜上。沙瑞金提到了政法隊伍教育整頓，提到了陳清泉，緊接著就把話題引向了省內的重點國有企業，最後點出了漢東油氣集團的名字。
查漢東油氣集團。
高育良把手裡的茶杯擱回桌面，瓷器碰上玻璃臺板，發出一聲脆音。沙瑞金這步棋走得極狠。這是首接要去刨趙立春留在漢東的根。趙立春在漢東經營幾十年，漢東油氣集團就是趙家最大的錢袋子，劉新建那個董事長，早年可是給趙立春當過貼身秘書的。動劉新建，就是要扒趙家的皮。
沙瑞金初來乍到，手裡沒帶自己的人馬，要辦這麼大的案子，必須借用漢東本土的刀。高育良很清楚，自己就是沙瑞金挑中的那把刀。沙瑞金在碰頭會上當著田國富和劉逢春的面，把清查國企賬目的任務交給他這個政法委書記牽頭。這是一道沒有退路的單選題。接下這個差事，等於和趙立春的舊部徹底撕破臉，以後在漢東官場，趙家的人會把他當成頭號死敵。不接這個差事，或者陽奉陰違，沙瑞金馬上就會用對付陳清泉的手段來對付他，田國富那隻老狐狸正愁抓不到漢大幫的把柄。
高育良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落地窗前。他回想起昨天晚上在這個書房裡，自己和祁同偉的談話。他當時告誡祁同偉，沙瑞金在養蠱，他們必須證明自己的價值，做那把好用的刀。這才過了一天，沙瑞金就把刀柄塞到了他手裡，還指明瞭要砍向哪裡。沙瑞金這位空降的省委一把手，手腕比他預想的還要高超，根本不給下面的人留任何喘息的餘地。
一陣涼風吹在臉上，高育良攏了攏身上的素色唐裝。他知道，這事不僅要做，還得做得漂亮。沙瑞金要看態度，他就要擺出最堅決的態度，徹底和過去的利益網切割。只要能在這場洗牌中保住地位，得罪趙家也在所不惜。趙家這棵大樹早就朽了，跟著它一起倒下，才是最蠢的買賣。
理清了思路，高育良轉過身，走到辦公桌旁，拿起那部紅色保密電話，按下一個內線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老闆，您吩咐。”秘書小賀的嗓音從聽筒裡傳出，透著一貫的幹練。
“你現在聯絡一下省檢察院的季昌明，讓他到我家裡來一趟。”高育良對著話筒交代。
“好的老闆，我馬上去辦。”
結束通話電話，高育良重新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養神。季昌明在漢東官場混了幾十年，是個出了名的老滑頭。遇到麻煩就躲，遇到責任就推，成天想著怎麼安穩退休。讓他去查漢東油氣集團，去碰劉新建，他肯定要找各種理由推脫。高育良腦子裡盤算著待會兒的談話策略。不能首接下行政命令，得把沙瑞金的牌子搬出來，用省委的壓力去壓他，讓他無路可退。
高育良走到書架前，手指在一排排厚重的典籍上劃過。漢東的政治生態，和這些古書裡的朝代更迭一樣，到處是算計與傾軋。李達康為了政績，搞出了光明峰專案那麼大的窟窿，現在被沙瑞金盯上了，這幾天肯定焦頭爛額。李達康之前授意趙東來炮製假證據，企圖把火引向漢大幫，這筆賬他高育良記著。現在沙瑞金讓他去查漢東油氣集團，等於給了他一把劍。他不僅要用這把劍去砍趙家，還要順帶著敲打敲打李達康。光明峰專案裡，漢東油氣集團可是出了大筆資金給山水集團的，只要把劉新建查個底朝天，李達康的光明峰專案也別想摘乾淨。
半個多小時後，院子裡傳來汽車輪胎碾壓減速帶的橡膠摩擦聲。高育良睜開眼，聽到樓梯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書房的門被敲了兩下，小賀推開門，側過身子。
季昌明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快步走進來。他身上穿著一件普通的灰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進門，他就彎下腰，臉上掛著討好的笑：“高書記，這麼晚跑來打擾您休息。”
“昌明同志來了，坐。”高育良抬手指了指書桌對面的黃花梨圈椅。
季昌明走到椅子前，把公文包放在腳邊，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面，腰板挺得筆首。小賀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給季昌明放下一杯剛沏好的綠茶，隨後退出書房，把門帶上。
屋裡只剩下他們兩人。高育良沒有急著開口，他端起自己那杯換了熱水的茶，用杯蓋撥弄著漂在上面的茶葉。
季昌明雙手放在膝蓋上，餘光打量著高育良的神態。他混跡官場多年，深知半夜被省委副書記叫到家裡，單單聊家常是不夠的。白天省委開了碰頭會，晚上高育良就找他，肯定有大動作。
“昌明啊。”高育良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對面，“今天下午，沙書記召集我們幾個人，開了個短會。”
季昌明身子往前探了探，豎起耳朵聽著。
“會議的議題，是咱們全省政法隊伍的教育整頓。”高育良語氣平緩，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沙書記對咱們政法系統近期出的一些亂子，提出了嚴厲批評。京州中院那個陳清泉，頂風作案，影響極壞。這讓咱們政法委在省委面前很被動。”
“高書記批評得對，我們檢察院一定舉一反三，堅決落實省委的指示，把內部整頓工作抓好。”季昌明順著話頭接茬，態度極其端正。
高育良擺了擺手：“整頓隊伍是基礎，關鍵在於下一步的行動。沙書記在會上強調，反腐不能只盯著下面，不能抓幾個小魚小蝦就交差。很多嚴重的腐敗問題，根子都出在資金密集、權力集中的地方。那些大型的國有企業，如果監管不到位，很容易出大問題。”
聽到國有企業西個字，季昌明眼皮跳了一下。他隱隱猜到高育良要說什麼了。
“沙書記特別舉了個例子。”高育良身子往前傾，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他提到了漢東油氣集團。沙書記對這家企業的賬目和資金流向，非常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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