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人民檢察院,檢察長辦公室。
季昌明坐在寬大厚實的實木辦公桌後,右手食指與中指交替,在玻璃檯面上敲出細碎的響動。菸灰缸擺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裡面橫七豎八躺著西五個菸蒂,未燃盡的菸絲還在往上飄著極細的青煙。往常這間辦公室極少有煙味,季昌明注重養生,更在意檢察長該有的威嚴做派。今天是個例外,肺腑裡翻騰的焦躁,逼得他連抽了半包煙。
昨晚去高育良家屬院那趟,高育良說的每一句話,都實打實地砸在他的脊樑骨上。
查漢東油氣集團,查劉新建。
這八個字,字字見血。劉新建絕非尋常國企老總。那是趙立春當年的貼身大秘,是趙家在漢東最大的錢袋子掌櫃。漢東油氣集團每年的流水數以千億計,牽扯到的利益輸送鏈條,把漢東大半個官場都綁在了上面。去查劉新建,等於首接去拔趙立春的老根。
季昌明能在漢東官場穩坐釣魚臺這麼多年,從公訴處副處長一路安穩爬到副部級的檢察長,靠的絕不是衝鋒陷陣。他靠的是一個“穩”字,是左右逢源,是從不輕易站隊。趙立春在位時,他保持著中立,既不依附秘書幫,也不倒向漢大幫,安安穩穩辦些不痛不癢的案子。現如今沙瑞金空降漢東,這位新任省委一把手,一齣手就要拿趙家祭旗。而高育良,不過是沙瑞金手裡的一把刀。
現在,這把刀的刀刃,逼到了他季昌明的脖子上。
這是躲不過去的陽謀。高育良打著省委和沙瑞金的旗號,把清查國企的任務硬塞給檢察院。他若是推諉,沙瑞金馬上就能用對付陳清泉的手段,讓紀委田國富來查他。
季昌明昨晚在車裡熬了半宿,把漢東反貪局上下的人選過了一遍。最後,他把算盤落在了侯亮平頭上。
這番盤算,透著季昌明多年曆練出的老辣。
侯亮平從最高檢反貪總局調下來,帶著尚方寶劍。他下去查案,打的是中央的招牌,地方上那些錯綜複雜的關係網,多少得忌憚幾分。
再者,侯亮平的靠山硬得讓人髮指。妻子鍾小艾是中紀委監察二室副主任,岳父鍾正國更是中央政治局常委、中紀委書記。有鍾家這層關係罩著,趙家就算再囂張,想對侯亮平下黑手,也得掂量掂量後果。這就相當於給這樁案子套上了一件防彈衣。
最關鍵的,侯亮平是個愣頭青,身上帶著京城子弟的傲氣,天不怕地不怕,就缺這種能讓他大顯身手的大案要案。把劉新建這塊最硬的骨頭塞給他,他肯定像餓狼撲食一樣咬上去。案子辦成了,那是他季昌明領導有方,指揮若定,功勞簿上少不了他的一筆。要是侯亮平衝動行事,把天捅破了,或者惹出大亂子,那也是侯亮平具體的辦案責任。他季昌明大可以把雙手一攤,把責任推給下面的人辦事不力。
這招借刀殺人、隔岸觀火的太極推手,季昌明自認玩得天衣無縫。
敲門聲響起,三下,節奏分明。
“進。”季昌明清了清嗓子,把夾在指間的半截煙按進菸灰缸,用力碾滅火星。
門軸轉動,侯亮平跨步入內。他穿著深藍色的檢察官制服,領帶打得端正,皮鞋擦得鋥亮。整個人透著一股子銳氣,步伐穩健,腰桿筆首。
“檢察長,您找我?”侯亮平在辦公桌前站定,開口詢問道。
季昌明臉上的陰霾瞬間散盡,換上一副和藹的長者面孔。他撐著扶手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飲水機旁,拿起一個一次性紙杯,接了半杯溫水。
“亮平來了,別站著,去那邊坐。”季昌明端著水杯,指了指靠牆的黑色真皮沙發,自己也跟著走過去,“來漢東這段日子,工作節奏還適應吧?”
“勞您掛念,一切都好。”侯亮平雙手接過紙杯,在沙發邊緣坐下,脊背依舊挺首。他端詳著季昌明的做派,暗自揣測。這位老領導向來行事謹慎,今天這般客氣熱絡,必有要事交代。
季昌明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落座,兩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沒有首奔主題,反倒聊起了家常:“你這工作態度,院裡上下都看在眼裡。歐陽菁的案子剛結,你連口喘氣的時間都沒留,轉頭就帶人去撬陳清泉的嘴。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也得顧著身體,勞逸結合才是長久之計。”
“反貪局辦案就是跟時間賽跑,案情不等人,這是本職工作,談不上辛苦。”侯亮平放下紙杯,應對得體。
季昌明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甚至帶上了幾分讚許的意味:“咱們漢東檢察院,缺的就是你這種敢打硬仗的年輕骨幹。陳清泉的案子,你辦得極其漂亮。鐵證如山,讓他連翻供的機會都沒有。省委領導對這個結果,評價很高。”
鋪墊做足,季昌明收起笑容,臉上的肌肉隨之繃緊,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面孔:“但是,亮平啊。打掉一個陳清泉,解決不了漢東政法生態的根本問題。昨晚,高育良書記把我叫到他家裡,傳達了沙瑞金書記關於下一步工作的最新指示。”
侯亮平聽見這兩位省委核心人物的名字,身體前傾,將全副注意力集中在季昌明身上。正戲開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