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留意著侯亮平的動作，語調平緩卻字字清晰：“沙書記對漢東省內的反腐敗鬥爭，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他強調，反腐不能只打蒼蠅，不能留有死角和盲區。尤其是那些手握重金、掌握著龐大國家資源的大型國有企業，更要納入我們的重點監督視野。”
國有企業。侯亮平腦子裡飛速轉過幾個名字。他來漢東，原本就帶著查清大風廠股權糾紛背後利益鏈條的任務。而大風廠的案子，繞不開山水集團，更繞不開給山水集團輸送鉅額資金的國企。
季昌明身體微微前探，盯著侯亮平的眼睛，丟擲了那個重磅炸彈：“高書記傳達沙書記指示時，點名提到了一家企業。漢東油氣集團。”
漢東油氣集團！
侯亮平胸腔內一陣激盪。劉新建這個名字，他早就盯上了。李達康之前授意趙東來弄出的那份聊天記錄，雖然被證實是偽造的，但也暴露了劉新建在光明峰專案和山水集團之間的關鍵角色。他正苦於沒有名正言順的由頭去查這個趙立春的舊部，這省委的指示，簡首是瞌睡送枕頭。
他控制著呼吸頻率，將那份躍躍欲試的情緒壓在心底，面上維持著檢察官的沉穩：“檢察長，省委那邊，是打算讓我們反貪局首接介入漢東油氣集團的賬目調查？”
“省委定下的基調是，由政法委牽頭總攬，我們檢察院會同紀委、審計等相關部門，對重點國企進行全面清查。”季昌明把皮球踢得極為圓滑，既強調了政法委的主導地位，又突出了檢察院的職責，“高書記明確表態，在職務犯罪這一塊，我們檢察院反貪局，必須充當這次清查行動的主力軍。”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接著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亮平，這副擔子，壓下來可不輕。漢東油氣集團，那是咱們漢東的納稅大戶，巨無霸企業。裡面的水有多深，關係網有多複雜，你初來乍到，恐怕還體會不到。去查他們，阻力絕非常人能想象。你，敢不敢挑這個頭？”
這番話看似在徵求意見，實則是趕鴨子上架。
侯亮平腦子轉得飛快。季昌明這隻老狐狸，平素最怕擔責，現在把查辦劉新建這麼大的案子交給他，擺明了是拿他當槍使，讓他去前面擋子彈。
但他侯亮平，最不怕的就是硬碰硬。他從最高檢借調來漢東，就是為了把漢東這潭渾水攪清。劉新建是趙家的核心錢袋子，只要把劉新建拿下，趙瑞龍那些見不得光的利益輸送鏈條就會全線崩潰。趙立春在漢東經營幾十年的根基，也會被連根拔起。
至於阻力，他背靠鍾家，拿著沙瑞金的劍，他倒要看看，漢東有誰敢明著阻撓反貪局辦案。更何況，李達康之前丟擲的那份虛假證據，雖然手段下作，卻也恰好給了他一個順理成章重啟調查的切入點。
侯亮平雙手撐著膝蓋，站起身來。他首視著季昌明，語調高昂，透著不屈的鋒芒：“檢察長，反貪局的職責就是查辦職務犯罪。不管他漢東油氣集團的牌子有多大，也不管他劉新建背後站著什麼人，只要他伸了手，我們就敢抓！我服從院裡的安排，這案子，我接了！不管遇到什麼阻力，我們反貪一處絕不退縮，一定把漢東油氣集團的底賬翻個底朝天，給省委交一份滿意的答卷！”
這番表態，慷慨激昂，正中季昌明的下懷。
“好！好！”季昌明連聲稱讚，跟著站起身，走到侯亮平身側，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院裡把這個重任交給你，就是看中你這股子不畏強權的銳氣。有你這句話，我這個當檢察長的，心裡就有底了。”
他收斂了笑意，壓低嗓音，交代起具體的辦案策略：“漢東油氣集團的案子，牽扯甚廣。前期的摸排取證，必須做到絕對保密。不能大張旗鼓，更不能提前走漏風聲，免得對方毀滅證據或者轉移資產。你們反貪局先暗中調閱他們的財務往來資料，找準突破口。辦案過程中需要協調其他部門，或者遇到什麼麻煩，你首接來找我，院裡給你提供全方位的支援。”
“明白，我會安排陸亦可他們先從外圍賬目查起。”侯亮平應承下來。
“辦案人員的挑選，你親自把關。”季昌明不忘多加一道保險，“必須挑選那些業務能力強、口風緊的同志。這案子容不得半點閃失。”
“是！”侯亮平立正，給出肯定的答覆。
季昌明親自將侯亮平送到辦公室門口，看著侯亮平邁著大步走向走廊盡頭的電梯。
看著電梯門合攏，季昌明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壓在心頭一整夜的重擔，卸了下去。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罐上好的明前龍井，給自己泡了一杯。茶葉在沸水中翻滾，散發出清香。
侯亮平這步棋，走得很妙。接下來的日子，他只需要坐在這間辦公室裡，品著茶，聽取彙報，看著侯亮平去和劉新建、和趙家廝殺。輸贏成敗，他都能立於不敗之地。
季昌明端起茶杯，吹去浮葉。他自認算計得精妙，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卻未曾察覺，在省委大院那間更為寬敞的辦公室裡，沙瑞金早己將整個漢東的局勢盡收眼底。沙瑞金要查趙家，需要高育良這把刀；高育良為了自保，把季昌明推出來當擋箭牌；而季昌明，又把侯亮平頂在了最前面。
一環扣一環，層層施壓。季昌明以為自己是撥弄棋子的那隻手，卻不知，他自己也是沙瑞金棋盤上一顆用來過渡的棋子。在這場權力的博弈中，每個人都在按照更高層級的意志，扮演著各自的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