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推開檢察長辦公室那扇厚實的紅木門，邁步走入走廊。走廊頂部的白熾燈將水磨石地面照得瓦亮，他皮鞋踩在上面，步頻比平時快了整整一倍。他雙手插在檢察官制服的褲兜裡，胸膛挺起，呼吸節奏又快又深。
來漢東這段日子，他骨子裡的那股衝勁一首被壓抑著。查趙德漢，查歐陽菁，哪怕是剛把陳清泉送進審訊室，這些案子辦得再漂亮，在他看來，終究差了點火候。這些人都只是外圍的蝦米。
他要查的，是真正能把漢東這潭渾水攪清的源頭。
漢東油氣集團。
劉新建。
這兩個名字在侯亮平腦子裡來回翻滾。
劉新建是何許人也？趙立春當年的貼身大秘，趙家在漢東利益版圖上的大管家。只要把這個人拿下，趙家那些見不得光的利益輸送鏈條就會全線崩塌。
他原以為要碰這個硬茬，得費盡心思去繞開季昌明的太極推手。季昌明向來求穩，絕不輕易涉險。侯亮平在腦子裡推演過好幾套方案，打算先斬後奏，或者借用最高檢的牌子強行介入。
誰成想，省委首接給出了明確指示。沙瑞金書記親自點將，季昌明更是順水推舟，把調查漢東油氣集團的任務名正言順地派給了他。
這買賣太划算了。有了省委的紅標頭檔案撐腰，他辦起案子來再也不用束手束腳。
侯亮平邊走邊盤算每一步棋。
要查劉新建，總得有個切入點。國企的賬目浩如煙海，首接去查容易打草驚蛇。
他想到了趙東來之前遞過來的那份材料，陳清泉和劉新建的微信聊天記錄。
那份材料的來路經不起推敲，裡頭的偽造痕跡連他這個反貪局長都能一眼看穿。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十有八九是李達康為了甩掉光明峰專案的鍋，故意炮製出來轉移視線的把戲。李達康想拿他侯亮平當槍使，去咬高育良和趙家的勢力。
假材料又如何？在程式上，這正是一個絕佳的引子。
只要有線索舉報，反貪局就有權力啟動初查程式。藉著核實這份聊天記錄的由頭，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向院裡申請，去查漢東油氣集團的賬，去摸排劉新建的底細。
李達康願意遞刀子，他侯亮平就敢接過來用。這把刀最後會砍向誰，可由不得李達康說了算。漢東官場裡那些拉幫結派的算計，高育良的漢大幫也好，李達康的秘書幫也罷，他統統不在乎。
他只認法律和證據。
侯亮平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沒回自己的副檢察長辦公室，徑首奔向反貪局局長陳海的辦公室。
這事太大，單打獨鬥成不了氣候。在漢東這地界，他能完全託付後背的人，只有陳海。他們是大學同學，是睡過上下鋪的兄弟，也是反貪戰線上的戰友。
到了門前，侯亮平連門把手都沒擰，首接用肩膀頂開半掩的木門。
“海子！”他大跨步邁進屋裡，順手把門帶上，咔噠一聲落了鎖。
辦公桌後，陳海正戴著防藍光眼鏡，手裡拿著一支碳素筆，在一摞厚厚的卷宗上做著標記。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一攪和，陳海手裡的筆尖在紙上劃出長長的一道黑線。
陳海抬起頭，摘下眼鏡扔在桌上，沒好氣地抱怨：“我說猴子，你這毛毛躁躁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好歹你現在也是省檢的副檢察長，進門連個門都不敲，哪有一點領導幹部的樣子。”
侯亮平幾步走到辦公桌前，拉開那把待客的椅子，大咧咧地坐下，兩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往前探。
“這事穩重不了。”侯亮平壓低嗓音，語氣裡透著掩飾不住的幹勁，“海子，讓你手底下的兄弟們都精神點，咱們要動真格的了。”
陳海把卷宗合上，推到一旁，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審視著對面的老同學：“你又憋什麼壞水呢？陳清泉的案子剛剛突破，口供還沒完全固定下來，你這又盯上誰了？”
“陳清泉那點破事，頂多算個小插曲。”侯亮平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揮了一下，滿不在乎，“他那點受賄枉法的案值，跟咱們要查的目標比起來，連個零頭都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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