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家屬院，三號別墅。
初秋的夜風拂過庭院裡的幾株老槐，樹影在窗欞上搖曳。書房內，紫銅香爐裡燃著上好的沉水香，青煙升起，散入滿牆的書卷氣中。
高育良身披一件素色唐裝，端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他手裡捧著一本線裝的《明史》，藉著檯燈的暖黃光暈，逐字逐句地品讀。這本史書他翻閱過無數遍，每一遍都能從那些權謀傾軋中咀嚼出新的滋味。
外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秘書小賀推門而入，步子邁得極輕，生怕擾了領導的清淨。他走到桌旁，拿起暖壺，給那隻繪著青花山水的瓷杯裡添滿熱水，又退後半步。
“老闆，祁省長到了。”小賀低聲通報。
“嗯，讓他進來。”高育良將手裡的書頁折了個角，放置在案頭，順手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從口袋裡掏出絨布擦拭。
門再次被推開，祁同偉邁步走入書房。他來之前特意換下了那身扎眼的警服，上身只穿一件挺括的白襯衫，領口微微敞開，褪去了幾分公安廳長的威嚴，多出些許學生見老師的恭敬做派。
“老師。”祁同偉在書桌三步開外站定，微微低頭問候。
“坐吧，同偉。”高育良抬手指了指對面的黃花梨圈椅。他端起茶杯，撇去浮沫，淺飲一口，“今天這手投石問路，玩得相當漂亮。你把陳清泉那個舊案子拋給侯亮平，算是把局面穩住了。”
祁同偉拉開椅子落座，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自嘲般笑了笑：“我也是被逼無奈。李達康那把火都快燒到咱們的後院了，總不能還乾坐著等死，看著他把咱們的根基連盆端走。李達康為了在沙瑞金面前表忠心，連趙東來偽造證據這種下三濫的招數都用上了，他這是想踩著我們的肩膀往上爬。”
“你比我想得長遠，行事也更加果斷。”高育良點點頭，放下茶杯，瓷底與玻璃檯面碰出清脆的聲響，“我之前，確實是過於求穩。沙瑞金書記空降漢東，這潭水，早就不是我們原來熟悉的那潭水了。想獨善其身，是行不通的。這位沙書記背後站著京城羅家，又是陳岩石撫養長大的，他在中央的根基，比我們預想的要深厚得多。”
高育良今天下午，接到了省委辦公廳打來的電話。那是白景文親自打來的，通知明天下午沙瑞金要召開書記碰頭會，議題定為“政法隊伍教育整頓”。
這個議題，選得極具政治智慧。
明面上，這是針對陳清泉案的後續反應，要求政法系統加強隊伍建設，整肅風氣。陳清泉作為京州中院的副院長，知法犯法，影響極其惡劣。
可內裡的文章，卻大有乾坤。
這是沙瑞金在敲打他這個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
你高育良的門生出瞭如此嚴重的腐敗問題，你這個當老師的，當領導的，難道就沒有失察之責？
高育良十分清楚，這是沙瑞金對他“棄車保帥”這一行為的正式表態。
沙書記看穿了他們丟擲陳清泉舊案轉移視線的動作，但沒有當眾點破，只是用召開碰頭會的方式，敲打一番。
這傳遞出一個明確的訊號：沙書記對他們這種主動清理門戶的行為，並不反感。畢竟，反腐需要成績，拿下一個腐敗的法院副院長，對省委來說是實打實的政績。沙瑞金初來乍到，正需要這樣的案件來樹立威信。
但同時，這也是一次警告。警告他們，這種利用辦案來搞派系傾軋的小動作，下不為例。
“老師，沙書記那邊……”祁同偉身在局中，自然也琢磨透了這一層的意思。他回想起自己這十幾年來的摸爬滾打，從巖台山區的司法助理員，到如今的公安廳長，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沙書記的段位，比我們預估的，要高出許多。”高育良把老花鏡重新戴上，透過鏡片審視著眼前的得意門生，“他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們，漢東這盤棋，棋手只能是他沙瑞金一個。我們這些人，都只能是棋盤上的棋子。誰要是妄圖跳出棋盤，自己當棋手來發號施令，他第一個不答應。”
祁同偉沒有接話，呼吸放緩了些。
他深知，老師的判斷切中要害。在權力的傾軋面前，任何精巧的計謀，都顯得蒼白無力。沙瑞金代表的是中央的意志，手握生殺大權，他們只能順勢而為。自己信奉勝天半子，但在這種大勢面前，半子也難求。
“不過，當棋子，也有當棋子的活法。”高育良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棋子，有過河的卒子，也有被吃掉的炮。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成為那個能將軍的卒子。”
“老師，您的意思是？”祁同偉身子往前探了探。
“陳清泉這顆棋子，我們算是保不住了，也主動放棄了。”高育良靠回椅背，雙手交疊在腹部，“但是，李達康那邊，他授意趙東來遞給侯亮平的那份假證據，就是他最大的破綻。李達康這個人，太重政績，光明峰專案搞出那麼大的窟窿，丁義珍被抓了，他急於轉移視線，這才出此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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