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脈字
“不是第一次了。正月到現在——第五回。”
“御醫怎麼說?”
“御醫不敢說。”
程咬金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站在他旁邊的人能聽見。
“尚藥局的首席御醫張允濟已經兩個月沒有出過宮了。對外說是張允濟在給陛下調一副養氣安神的方子,需要不間斷觀察藥效。但老頭子的方子從來不需要他自己鎖在宮裡兩個月不動窩。”
“我的眼線在尚藥局外蹲了二十天——張允濟每天只出寢殿門一次。出來的時候臉色比進去的時候白三分。”
杜荷想起他之前在太府寺舊檔翻查赤銅符時曾經順帶翻過尚藥局的職官年表——張允濟是從貞觀八年就入尚藥局的老御醫。
李世民年輕時在戰場上受過的舊傷、中年以後的頭風舊疾、還有近幾年逐年加重的氣喘——都是張允濟一手調理的。
張允濟如果能出宮,說明陛下的病還有常規醫案可循。
張允濟不出宮——只能說明一件事:醫案已經不能寫出來了。
“你跟我說這些——不是讓我去查什麼。”杜荷看著程咬金。
程咬金用他那隻折斷過一根手指的右手拍了拍杜荷的肩膀。
他的力氣比兩年前在左衛伙房拍他後背時輕了很多——不是因為他老了,而是因為他想控制住自己傳達出來的那個分量。
“我就是讓你知道。知道不是為了做什麼。是為了——到時候別人讓你做的事,你能分得清那是不是你自己的意思。你才多大?”
“你爹當年在這宮牆裡走了二十多年才算是把這堵牆摸透。你才進來幾年?這裡面的人說話都是彎的。一個人跟你說一句話,你要拐三個彎才能聽出他的意思。不容易。”
程咬金說完把嘴裡的粽葉嚼碎吞下去,又把葉子渣吐在路邊的草叢裡。
然後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去找薛仁貴喝酒。這小子再過一陣子就要請戰西域了,趁他還在長安,我得多灌他幾壺。”
程咬金走了。
杜荷站在照壁的陰影裡。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
長安城端午節的街頭熱鬧非凡——遠處有人在賽龍舟,近處有人在賣雄黃酒。沒有人注意到一個將軍在宮門外低聲說了幾句話。
沒有人知道尚藥局的首席御醫已經兩個月沒有踏出過宮門。
這座城表面的熱鬧和底下的沉重要同時存在——一個在街面上,一個在照壁的影子裡。
杜荷回公主府的路上繞了半圈路。
他繞到太常寺的藥園舊址牆外。
這裡從前是太常寺種藥材的地方,後來廢棄了,只剩下一片荒地和幾株沒有被拔乾淨的白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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