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讓杜荷意識到——她也在宮裡活了十幾年。
她比他更早聞到含風殿裡那股被薰香蓋住的藥味。
“端午宴上父皇咳了五次。每次咳的時候他都把身子往西側歪——因為西側坐的是長孫無忌。他不想讓長孫無忌看到他咳嗽。但他擋不住手帕的顏色。”
城陽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裡有一種只有從小在宮牆裡長大的人才分辨得出來的東西。
那不是擔憂——擔憂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她是知道會發生什麼,但她不知道時間。
“我去找一趟張允濟的藥童。”
“他的藥童也在宮裡——跟張允濟一樣,兩個月沒出過宮。”
“我要找的不是那個藥童。張允濟在貞觀十九年收過一個外徒——沒進尚藥局,在外城開了一間小藥鋪。”
“這個小藥鋪的方子跟尚藥局無關。但他每週會去張允濟的舊居幫師母整理老師的舊醫案。張允濟進宮之前把自己之前的全部醫案留在了舊居。其中有一卷——是你出生那年貞觀十二年張允濟給父皇做的第一次全面脈診的記錄。”
城陽看著杜荷。
她的眼睛裡有一點亮光——不是眼淚,是那種一個人在黑暗中握到了一隻手的亮光。
“你怎麼知道這個小藥鋪?”
“你嫁妝單第四份——尚藥局外線聯絡人。你娘在去世之前給你留的那份人脈清單裡面,排在尚藥局首位的人不叫張允濟。叫他的外徒。”
城陽把蜜瓶裡最後半勺蜜倒進杯子。
蜜已經快要見底了。
去年秋天的槐花蜜——喝到今年五月末就正好見底。
而新一季的槐花正在開。
五月初六。
長安外城,永和坊。
這條坊巷不是達官貴人住的地方。
它夾在西市和金光門之間,住的大多是匠人、小商販和退役的老卒。
張允濟的外徒就在這條坊巷的最深處開了一間沒有招牌的小藥鋪。
藥鋪門面只有一扇門板寬,門口沒有掛藥葫蘆,沒有貼坐堂醫的告示,只在門楣上釘了一小塊磨損到幾乎看不見字的木牌——木牌上刻著一個“脈”字。
這個字不是楷書,是張允濟手寫的一個“脈”字拓本。
張允濟在尚藥局寫醫案從來不用正楷,他用行書。
他的行書有個特徵:每個字的最後一筆都會往右上方微微翹起,像是一根被風吹彎的草莖。
杜荷站在門口打量了那塊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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