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立本的筆法有一種特殊的剋制感——他不畫功臣們最威風的樣子。
他畫的是每個人剛打完仗回到營地脫下頭盔之後那一瞬間的表情。
程咬金的表情不是咬牙切齒,是眯著眼在笑——下巴上還沾著一道沒擦乾淨的血印子。
秦瓊的表情不是殺氣騰騰,是看著遠方在發呆——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自己披風的一隻角。
杜如晦的表情最不像一個宰相——他低著頭在看手裡的一卷文書,眉頭鎖著,嘴唇微張,像是在默算某道賬目,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某句話寫進奏摺。
李世民在杜如晦的畫像前面站了最久。
畫像裡的杜如晦比他記憶中更瘦,顴骨更高,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陰影——那是貞觀十二年杜如晦病重之前被閻立本搶著畫下來的最後一張臉。
當時閻立本說杜公時間不多了,臣得在他還能坐穩的時候畫完。
李世民準了。
畫像畫完之後不到兩年,杜如晦死了。
“你爹的這張臉——朕每年都會來看。每年來的時候朕都會問自己一個同樣的問題:如果杜如晦還活著——朕會不會把度支體系交給他來做。”
李世民忽然側過頭看了杜荷一眼。
這一眼的意味很複雜——不是考問,不是試探。
是那種一個人站在終點回頭看起點時,忽然發現起點站著的那個人的影子跟此刻站在終點旁邊的另一個人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
“不會。”杜荷替他回答了。
“為什麼?”
“因為父親是貞觀之臣。度支體系不是貞觀之制——它是後貞觀時代的東西。父親能把貞觀之製做到極致,但他不會越過後貞觀那道門檻。”
“因為他的一切思維——包括他那道赤銅符基準線——全部基於一個前提:陛下是活著的。而度支體系要活下去,不能被放在這個前提上。要讓它在陛下走之後仍有自己繼續執行下去的標尺。父親沒來得及畫完這道標尺。”
李世民轉過身——背對著杜如晦的畫像——靠著窗沿緩緩坐下。
這個動作他不是用腳控制的。
他是把整個脊背貼在窗臺上然後慢慢滑下去的。
他說:“接著說。”
杜荷沒有立刻說。
他走到另一面牆前——牆上是魏徵的畫像。
魏徵是二十四功臣中排在第十五位的人。
閻立本畫他的時候用了跟其他人完全不同的角度——不是正面,不是側面,是半側——他的臉轉向畫面右下角的一個不在場的人。
那個不在場的人就是李世民自己。
閻立本把魏徵正在向皇帝進諫的那個瞬間凝固在了畫面上——嘴唇微微張開,右手半舉,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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