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走進堂屋,從杜如晦筆記封底取出杜如晦那把舊匕首。
刀鞘早已找不到了——整把匕首被磨短了將近兩指,刃面上全是舊痕。
他在手中掂了片刻,然後轉身把匕首橫放在石桌上匕首的刀尖恰好指向灶膛旁那把禿斧。
城陽的米湯在這時從那扇半掩的視窗送了出來。
她託著碗,把碗放在石桌上薛仁貴面前。
她托盤的手指一截米湯的熱氣輕輕擦過他的手背——那截指端剛好壓在匕首被磨短的兩指餘位上方。
她沒有叫他保重。
她說了另一句:“灶膛裡的餘溫給你留著——柴火還是乾溼搭配。等你回來用那把禿斧重新劈。”
“這把匕首——是父親留下的。刀身磨短了兩指。他沒有告訴我為什麼磨短。程叔說讓你去西域替他劃完那條沒來得及劃下的線。拿著。”
薛仁貴雙手接過匕首。
他接刀的動作跟從前接弓的動作一模一樣——右手先握柄,左手託刃,然後雙肘同時往內側收攏半寸。
他低頭看那截被磨短後仍儲存鋒刃的刃尖——匕首在他手上像一根被截短了但仍能畫出與赤銅符斷面同一偏角的標尺針。
過了很長時間他才把匕首別在腰間那把禿斧原先掛過的鐵環旁邊,然後重新站起來。
他的眼睛沒有紅,聲音也沒有抖。
他只是把放在桌上的薦書重新摺好——但這次折的方式變了。
他沒有像給自己藏心事那樣反覆收折,而是沿程咬金寫“箭術承淵蓋蘇文”那個橫折的單層把紙展平,再次合攏。
“杜哥。我還有一件事想跟你確認。”
“說。”
“第十八號殘銅上的刃口角度——狄仁傑查出來跟你父親舊匕首那段纏繩同源。師父的箭術手勢和鏽銅刃口的推刀方式也屬同一種指節習慣。
程叔說——你父親當年過河割公文袋綁繩的那把匕首也許被借走過一程。你父親發現後被借走的那程已划進了第十四號與第十八號殘銅共同的凹槽。
他選擇不報——不是包庇調換銅符的某個人,而是想把基準線留著讓後人自行判準。我想確認的是——這件事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杜荷抬頭望了一眼槐樹上那串正在結莢的綠籽。
“凌煙閣。他在我給你找的那面牆的側槽裡另外留了一截銅。不是赤銅,是磷銅——比赤銅更軟,更容易留印。父親舊匕首的刃鋒偏角划進磷銅的那道印——跟第十四號銅符被替換進內緣的繩槽是同一刀。
同一個傍晚——他在凌煙閣最西窗那道餘光下,在空槽裡親手壓下刀柄把它劃深。然後他蓋上了木罩。”
薛仁貴把手按在腰間那把舊匕首的柄上。
隔了許久才說話,但聲音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平穩了——那是一種從肺腑底升上來的低緩。
“我沒讀過你父親的書。但我知道那句‘保持餘量三成’。以前我不懂什麼叫餘量。這兩年我劈柴——柴劈得太細,火燒得太猛就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