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摺的封面上沒有用任何華麗的標題。
他只在正中寫了四個字:科舉實務科策。
這四個字的筆畫壓得比往常略重,因為在落筆之前他把鐵皮箱裡那份從貞觀十六年便夾在杜如晦筆記赤銅基準線初稿背面的、房玄齡未完成的尚書省文書流轉新規草稿第十七條又攤開看了半夜。
他曾在該條被咳血滴染的“斷”字上方描過數遍那道紅色舊圈,而當時他對自己說,要把圈補全。
這份奏摺的核心內容只有一條:在現有科舉的明經、進士兩科之外增設一科——實務科。
實務科不考詩賦,不考帖經,考三樣東西。
第一是格式核驗——給考生一堆故意摻雜了數字偏差的原始商稅資料和赤銅符驛道通關回執底檔,要求在規定時間內找出所有的資料異常點並標註異常型別和追溯路徑。
第二是關聯索引——給考生一套跨部門的模擬政務文書,要求建立完整的關聯索引並繪製資訊流向圖。
第三是政務文書撰寫——給考生一個現實中存在的行政難題(例如如何在新增赤銅符驛道駐點的同時確保當地原有舊驛運力人員得到妥善過渡安排),要求在半天內寫出一份附資料支撐的可行性建議書。
三場考試分別對應度支學堂課程的三個核心模組——核驗、索引、實務文書。
透過任何一場即可獲得對應模組的實務科資格憑照。
三場均透過並有兩名以上現任通鑑司錄事或太府寺核對組成員聯名舉薦者——可直接補入各部從九品錄事或各道赤銅符驛道駐點見習,核驗員,不必再經過吏部常規銓選。
這份方案的真正顛覆性不在考試內容。
在於它打通了一條從度支學堂到正式官僚體系的直通路徑。
在此之前度支學堂的畢業生進入各部只能以“臨時借調”或“見習”的名義,正式品級和升遷通道從未被科舉制度正式承認。
他們在通鑑司、核對組、各道駐點做的工作全部是正式官員的活,但在吏部的檔案裡他們是一群“沒有功名的臨時人員”。
實務科把這扇門從科舉制度的正門打開了——不是偏門,不是側縫,是正統入仕的三個字被重新丈量了一次。
李治看完奏摺之後沒有立刻批覆。
他把奏摺放在御案左邊那隻舊抽屜裡——抽屜裡的半塊硬涼糕還在。
然後他讓杜荷陪他走出含風殿,沿著杏樹底下那條被李世民走過無數遍的碎石小徑慢慢踱步。
散步路上他沒有說一句關於奏摺內容的話。
他只是指了指杏樹下面那張長孫皇后當年坐過的舊石凳。
石凳上有一道被裙裾反覆磨出的光滑弧度——說了一句讓杜荷在回去路上反覆咀嚼的話。
“朕小時候母后坐在這張凳子上教朕寫字。
她說字寫得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把偏旁寫反。
偏旁寫反了,意思就變了。
科舉的偏旁——朕一直覺得有人把它寫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