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薛仁貴回京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兵部報到——他把杜如晦那把磨短兩指的舊匕首從懷裡拿出來,用他劈了兩年柴的手把匕首放在含風殿偏殿的案上,對李治說了他回京述職的私事。
疏勒最前哨的第三十七名戍卒,名字不在任何一份兵部在冊名單上——因為他是太原舊驛包工頭之子被流放後充軍到安西的,登入時用了假籍。
這個人在薛仁貴最後清剿西突厥殘兵那一戰中替他擋過一刀。
刀傷不致命,但這個人的正式軍籍至今尚未補正。
李治聽完之後讓裴守約在三天之內以兵部和持核使名義聯合簽發了“安西都護府前哨未在冊戍卒軍籍補正格式”——不是大赦,是一份極簡的格式核驗表格,只核對三項。
戰場行為、證人、傷疤位置。
這份格式透過通鑑司索引發出後的一個時辰內,長孫無忌在兵部職方司安插的最後一名舊部。
也是當年貞觀十八年隨他提調銅符登出案的錄事舊人張昌在流放案中唯一未被判處的同案邊緣人——辭呈被他自己放回了職方司的發文筐。
五月初一。
長孫無忌在趙國公府書房裡坐了一整夜沒有睡。
他把灰皮記錄冊的最後一本翻到第一條也是最後一條不帶墨點標記的純事實記錄——那條“永徽元年六月十七日,上自立詔,持核使轄通鑑司,核報免署”——的紙背。
紙背已經微微泛黃,但字跡仍可以清楚辨認。
他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後把記錄冊合上——合上之後他把柺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手從杖柄上鬆開,放在自己膝蓋上。
然後他做了四十年來從未做過的事。
他把灰皮記錄冊全部五本用舊麻繩捆成兩疊——一疊放進了他書房最深處一隻不常用的鐵皮箱,另一疊留給了一張空椅——空椅對面是杏樹下面那張杜如晦的舊座位。
他把鑰匙放在記錄冊旁邊沒有帶走。
做完這些之後他拄著柺杖走出書房,把書房的燈一盞一盞吹滅,只留了廊下最遠處一盞守夜的老油燈。
他沒有鎖門。
五月初三。
杜荷在通鑑司接到了裴明遠的一份簡短報告——報告上說,長孫無忌在過去一個月裡一共約見了十二位他舊日在尚書省的老部下。
約見的全部內容不是佈置任務,不是透露樞機,只是單純的敘舊。
每次敘舊的結尾他都會把老部下的職銜牌翻過來。
模仿當年李治在約談時在牌背面只記不判的手法,但他的字跡反覆重疊,始終沒有下筆。
裴明遠在報告末尾加了一行自己的判斷。
趙國公這幾次約見不是在佈網——是在收線。
他每次約見之前都先把自己當年外發灰皮記錄冊對應門類的舊檔封皮用細麻繩在鐵皮櫃鎖孔上纏一圈再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