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爛透的麥田，無人問津的刁民
在案件結束之後的第三天，也就是整個北方的秋天收穫季節快要結束的時候，我開著一輛越野車帶著我的父親再一次來到大石村村口。
這幾日外面的天氣竟然一直都很不錯，之前那場連下了好幾天，把整個大石村都淹沒了的特大暴雨也早就停了下來。秋天晴朗的太陽掛在天空中，給人溫暖的感覺，但是我們把車子停在村口外面的一條土路的時候，感覺到的只有一種死氣沉沉的絕望。一搖下車窗，一股非常濃郁、讓人反胃的腐爛味道就隨著秋天的微風吹進了車內。
放眼望去，原來應該是一片金黃色的、面積達幾千畝的大石村周圍的麥田此時已經變成了黑乎乎的一片爛泥灘。由於錯過了最佳搶收時期，又連日遭遇特大暴雨浸泡，原本飽滿的麥穗全都變黑髮黴了。太陽一照，吸飽了水份的麥粒就在麥穗上發芽了，長出了有一寸多長的綠毛。麥秸稈早被狂風暴雨打得到處都是，爛在地裡，踩一腳全是黑乎乎的水。
那麼大石村今年的秋收就徹底沒有指望了。全村人辛辛苦苦大半年，面朝黃土背朝天種出來的糧食不但一分錢也賣不出去，就是拿來做豬飼料也會把豬毒死。
但是大自然對他們的懲罰才剛剛開始。法律只懲罰了李村長、孫大媽、趙大戶等幾個罪魁禍首，但是並不代表大石村其他的刁民可以平安無事地躲過這一場災難。現在社會猶如一張大網，而大石村已經在網中迎來了屬於自己的社會性死亡。
自從那天數以百萬計的網友透過直播看到了這起跨線上下、一環套一環的大案之後，大石村就出名了。
但是他們被釘在了全網的恥辱柱上，成了全國有名的“刁民村”。臭名昭著而帶來的報復比自然災害更加讓人絕望。
每年秋天收莊稼的時候，大石村雖然很貧困，但是總會有一些農機手因為掙點辛苦錢而把機器開進村裡。但是現在，在整個龍國的農機手交流群裡面，大石村已經進入了全行業的黑名單中。村裡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大家都知道，他們連過路的機器都要強行扣下敲詐勒索，還有誰會冒著傾家蕩產的風險給他們的幹活呢？不說大石村人現在開出雙倍的價格，就是開十倍的價格，十里八鄉哪怕有一臺最破的小型拖拉機，也不會靠近大石村半步。
不僅農機手不來，而且平日裡走街串巷收購糧食的收購商也避開大石村。糧食圈子裡的人不多，但是訊息很靈通。大石村聯合外部的黑社會進行強買強賣、欺行霸市的事情被揭露之後，所有的糧食收購商、大貨車司機，甚至鎮上的化肥農藥供應商都自發地聯合起來，對大石村進行了最嚴厲的全面抵制。大家定了一個規定，就是絕不能從大石村收取一粒糧食，也不能向大石村提供一包化肥。
這是讓他們最害怕的另外一種懲罰。沒有一個人願意去幫他們收割，也沒有人願意收購他們生產的任何農產品，甚至來年的種子也無法買到。他們自認為耍點小聰明可以訛到一些錢，但是自己親手打碎了自己以及子孫後代賴以生存的鐵飯碗。在這樣的一個商品化的時代中，他們成為了一座無人問津的孤島，只能看著自己辛勤耕耘的土地變成散發出惡臭的廢墟。
我把車停在村口沒有多久，村裡就有人踩著泥濘的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過來。
那就是曾經圍堵過我的收割機的那幾個村民，裡面甚至有孫大媽的兩個親戚。
當初在村口攔著我不讓我走，並要置我於死地的人，個個凶神惡煞、囂張跋扈，好像整個大石村都是他們的。但是現在這幾個人形容枯槁、渾身是泥、眼睛裡佈滿血絲、身上散發著一種走投無路的死氣。
一眼就認出我的車，認出開車的人就是我。以往的話，他們又會想盡辦法圍攏過來碰瓷、找茬。
但是今天，當他們距離我的車頭只有幾米的時候，兩條腿軟了下來，“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滿是積水的泥地上。
“求求你了林老闆，求求你了林老闆！大發慈悲救救我們吧！”帶頭的中年男子一直叩頭、痛哭流涕地說道，“我們錯了！”
他後面的村民也都在泥水中擠著身子爭先恐後的給我磕頭。
悲慼的哭叫聲迴盪在荒蕪的爛麥田裡格外淒涼：“林老闆求求你了，給我們一些幫助吧！”
“現在全網的人都在罵我們，沒有機器願意進來，鎮上糧站連看都不看我們的麥子一眼。田裡的麥子雖然發芽了，但是曬乾之後可以用來做飼料。”
“求您大發慈悲，隨便給我們一點錢吧，哪怕是每斤一毛錢也行啊，把這爛麥子收走，不然的話全村的人今年冬天都會被餓死！”
看著車窗外那群痛哭流涕、沒有尊嚴的村民，我心裡沒有產生一絲一毫的同情。
他們現在哭得很可憐，並不是因為他們自己認識到了錯誤，也不是因為良心發現了。
他們只是因為刀子終於割到自己身上了，嚐到了被整個社會徹底拋棄的絕望感，沒有活路了，所以才在這裡搖尾乞憐。
假如那天我不敢報警，不依靠王叔他們奮力拼搏的話，也不利用自己掌握的一手資料將他們打倒，那麼他們現在就會拿著敲詐我的那筆錢，在村子裡大張旗鼓地慶祝，肆無忌憚地嘲諷我這個外來者。
骨子裡爛透的人，對它們的任何同情、憐憫都是對善良兩個字最大的不敬。
坐副駕駛位的人一直沒有說話。看著窗外散發出腐爛氣味的麥田裡的人們，還有那些以前使他充滿希望，並且親切地稱之為老鄉的人如今跪在車前痛哭流涕的樣子，就像是泥巴一樣。
他的臉上表情很平靜，對於故鄉的那種盲目的濾鏡和執念，在這一個多月的現實打擊之下已經全部粉碎。他才明白過來，這片土地也許曾經養育過他，但是現在留下來的只有幾個被貪婪所矇蔽眼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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