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桃枝
玉尺堂開張那天下著小雨。
錢塘東市西街那條窄巷裡新掛了一塊黑漆木牌，上面用白粉寫了三個字，字跡端正，是老陳寫的。
牌匾掛上去的時候雨絲正密，白粉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但三個字還是清清楚楚地立在那裡——“玉尺堂”。
牌匾下面是一扇新開的門，門板是松木的，刷了兩遍桐油，泛著淡淡的暖黃色。
門內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靠牆擺了三張長桌，桌面上放著筆墨和空白的算紙。靠裡的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摞著六把小竹尺，每一把的尺面上都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沈持玉站在門內，看著雨幕裡那條巷子。
巷口來了一個人。
一個女孩，約莫十四五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她站在巷口沒有立刻走進來，先抬頭看了看那塊黑漆木牌上的字，嘴唇動了動像是在默唸什麼。唸完了她低下頭，抿了一下嘴唇，朝門這邊走過來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住腳，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往下淌，在青磚地面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圓點。
她看著沈持玉，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緊，像是攢了很久的勇氣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來：“這裡......教人學算賬嗎？”
“教。進來吧。”
女孩邁進門檻的那一步跨得很小，像是怕踩壞了地上的青磚。
她走進來之後站在屋子中央，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身前，目光從牆上的長桌掃到書架上的小竹尺，最後落在沈持玉身上。
“你叫什麼？”
“桃枝。”女孩說，“我姓林，叫林桃枝。”
“多大了？”
“十四。”
桃枝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我爹去年過世了，家裡剩我跟我娘。我娘在碼頭幫人洗衣裳，一天賺十幾文。我想學算賬，去鋪子裡當夥計，能多賺一點。”
沈持玉從架子上取了一把小竹尺遞給她。
桃枝接過來握在手心，尺面剛被削好沒多久，邊緣光滑，木質溫潤。她低頭看著尺面上那道淺淺的劃痕，手指沿著劃痕摸了一遍。
“你以前碰過算盤嗎？”
“碰過。”桃枝抬起頭，“我爹以前在綢緞莊當過夥計，他教過我算盤。但他走得急，沒教完就沒了。我只會加法，減法算不利索。”
沈持玉拉了一張凳子讓她坐下。
她自己也坐下來，把算尺橫在桌面上，手指搭在尺身一端。
“算盤和尺子不太一樣。算盤靠撥珠子，尺子靠看刻度。
尺算術的好處是你可以把一串數字排成一行，眼睛掃過去心裡就能加出總數來。你先看我做一次。”
她推了一下游標，從尺頭滑到尺尾，指尖在某個刻度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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