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玉看見她的眼淚滴在了竹尺面上，啪嗒一聲，在光潔的竹面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她沒有用手去擦，就讓它在那裡洇著，像一片小小的、透明的湖。
“我爹走的時候說，他最放心不下的是我不會算賬。他說以後我娘老了，要靠我撐家，不會算賬的人撐不起家。他走之前教了我最後一件事——怎麼認十個數字，怎麼把十個數字加在一起不出錯。他教了三遍，我第三遍才學會。他走的時候是笑著的，說“總算教會了”。”
沈持玉坐在那裡聽著。她伸手從桌面上拿了一塊乾布，輕輕放在桃枝手邊。
桃枝沒有拿布，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竹尺重新握好，抬起了頭。
“我明天還能來嗎？”
“每天都能來。玉尺堂每天早上開門，日落關門。”
桃枝站起來，把竹尺放回架子上，想了想又拿起來了。
“我能帶回去練嗎？”
“你拿著。那本來就是給你的。”
桃枝把竹尺攥在手心，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邊的時候她停了一步，回過頭來看了沈持玉一眼。
雨還在下，門外是灰色的天和溼漉漉的巷子，門內是暖黃色的桐油木和架子上整整齊齊的六把竹尺。
桃枝的目光從那些尺子上面掃過去，最後落在沈持玉臉上。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進門時穩了一些，像是一根弦被擰緊之後發出的聲響。
“沈先生，我以後也會像你一樣教別人嗎？”
沈持玉看著她，在門內昏黃的燈光裡，在門外灰白的雨幕裡。十四歲的桃枝站在門檻上，一隻手攥著竹尺，另一隻手扶著門框，渾身溼漉漉的但站得很直。
“等你學會之後，你想教誰都可以。”
桃枝點了點頭，轉身走進雨裡。
她的背影從巷子裡漸漸走遠，灰藍色的布衫在雨幕裡越來越模糊，但那把竹尺被她握在身側的右手心裡，在一大片的灰白色裡偶爾反出一小片被雨淋溼了的、暗沉沉的光。
沈持玉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了，然後轉身回到屋子裡面。
她把桃枝坐過的那張凳子推回桌下，把算尺重新收進袖口。
雨聲在屋頂上沙沙地響著，像成千上萬的細針同時落在瓦片上。
她走到書架旁邊，伸手摸了摸那疊在一起的三樣東西：殘本、續卷、空了一半的木匣子。
匣子裡還剩五把竹尺，整齊地並排躺著，每一把的尺面上都有那道淺淺的劃痕。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雨水的氣味從外面湧進來，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巷子空蕩蕩的，桃枝已經完全消失在雨幕裡了。
但巷口的青磚地面上有一串溼腳印，小小的，深淺不一，沿著巷子往外延伸出去，在雨水的沖刷下慢慢地變淺，最後被新的雨滴覆蓋成了模糊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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