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兩不是小數目，足夠讓一個人開口說一些平常不會說的話。
她想起周掌櫃在幽州說“你得想想你身邊有沒有人知道得太多了”。
她當時在船上把每一個人都想了一遍，告訴自己不會是他們。
但現在這三個名字寫在同一本冊子上，同一個日期，同一個數字。
她把冊子合上，放回原處，又翻了旁邊的一隻箱子。
裡面是賬冊——藥鋪的進出流水，但沒有一味藥材的品名。每一筆進項標註的都是日期和編號，出項標註的是一些她看不懂的代號。
她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看到了一條出項記錄，日期是十五天前，備註欄裡寫著“錢塘東市尺社斜對面茶樓——本月固定”。
她把這一頁上的編號記在心裡，合上箱子站起來。
裴昀站在木梯旁邊，手裡攥著她翻過的其中一本冊子，火光把臉照得半明半暗。
他把冊子翻到某一頁遞過來，低聲說了一句：“你過來看這個。”
沈持玉接過冊子，那頁上寫的是一份名單，和周明遠底賬裡的登州私貨名單相似的名單，但不一樣。
這份名單上沒有船號、沒有貨品、沒有日期，只有地名和人名。
地名從錢塘開始，一路往北到幽州，每一站對應一個名字。
在郴州那個位置，對應的人名是“麻敬德”。
在登州那個位置，對應的人名是“錢伯”。
在滄州，對應的是“高遠山”。
麻敬德是替她運第一批鐵的那個黑臉船主。
錢伯是登州通記船行的老頭，給她指白水關路線的那位。
高遠山是滄州給她指支流路線的那個船東。
三個人都在她走過的這條線上，每一個人都在她經過之後被記在了這本冊子上。
沈持玉把冊子合上。
她站在地窖的中央，火摺子的光在她手裡靜靜地燒著，把她的影子投在磚牆上，細瘦而長。
她看著那些堆疊的木箱和其中暴露出來的一角資訊，腦子裡同時轉著好幾層，老陳、吳掌櫃、孫永年三個人被各送了一百兩，但不一定代表他們收了；麻敬德、錢伯、高遠山三個人被記在冊子上，但不一定代表他們知情；這本冊子存在這裡，說明端王的人在系統地追蹤她走過的每一步、接觸過的每一個人。
“持玉。”
裴昀的聲音很低，從她身側傳過來，“你打算怎麼做？”
沈持玉把冊子放回了箱子裡。
她把箱蓋合好，把地窖的鐵環復位，把半塊青磚重新壓在洞口上。然後她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
“不拔。”她說，“今晚不動。冊子留在原處，磚放回原位，什麼都不能少、什麼都不能變。動了這裡的東西馬承義就知道了，端王那邊就知道了。我要讓它們繼續在這裡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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