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叔，那筆錢你不該收。但你不收鋪面就沒了，尺社就沒了。這筆賬我算得清。”
老陳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喉嚨裡像是壓著什麼話。
沈持玉轉過身走回櫃檯後面坐下。
她把算尺從桌面上拿起來握在手心，銅面被晨光照出了一層暖色。
“吳掌櫃來了之後叫他來見我。”
老陳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側過半張臉來。
“持玉。”他聲音有些啞，“我那天收錢的時候想過後果。但我還是收了。如果你覺得我不能再留在尺社。”
“陳叔。”
沈持玉的聲音從櫃檯後面傳過來，不高但清楚，“你為了鋪面租金收了錢，為了保住尺社的面門。你沒有出賣任何一條線路、任何一個排期、任何一個人的名字。你留在這裡。”
老陳站在門口沒有動。
他背對著沈持玉，肩膀微微繃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鬆下來。
他邁步走出了門，在外面的晨光裡站了片刻，又轉身走回來，在櫃檯邊原來的位子上坐下來，開始把帶來的包子一個一個地擺在碟子裡。
吳掌櫃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巳時。
他推門進來，沈持玉正坐在櫃檯後面吃一個包子。
他看見老陳坐在原位上一切正常，先鬆了一口氣，然後沈持玉叫了他一聲。
“吳叔。三個月前有人給你送了一百兩銀子。那個人是誰？”
吳掌櫃的腳步停在了鋪面正中央。他看了看沈持玉，又看了看老陳。
老陳低著頭在喝茶，沒有看他。
吳掌櫃在自己慣常的位子上坐下來，手指搭在桌沿上，搓了兩下。
他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平時慢，像是每個字都在舌頭上多停了一拍才放出來。
“那個姓曾的藥材商。他來找我的時候說想走一批藥材往北，問尺社能不能接。我說尺社的線歸持玉管，我做不了主。他放了一百兩銀子在桌上說算是問路的茶錢，我讓他拿回去，他不拿，走了。我當天晚上就把銀子送到了茶樓隔壁的酒肆掌櫃那裡，讓他幫忙退回去。酒肆掌櫃隔天告訴我姓曾的沒收，說“留著給吳掌櫃買茶喝”。那筆銀子到現在還在酒肆掌櫃手裡存著，一錠都沒動過。酒肆掌櫃可以作證。”
吳掌櫃說完，抬起眼睛看著沈持玉。
那張年長的、在錢塘的世故里泡了三十年的臉上沒有心虛，也沒有慌張。
他坐得比往常直一些，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像一個準備接受查驗的人把所有的物證都擺在了桌面上。
沈持玉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她把老陳遞過來的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嚼完了嚥下去，然後說了一句：“吳叔，那筆銀子現在還在酒肆掌櫃手裡嗎？”
“在。封著的，我親手封的，蠟封上蓋了我的私章。櫃上存的。”
“今天之內把它取回來，封口不要拆。取回來之後放在尺社的櫃檯上，鎖進鐵皮匣子裡。我留作證據。”
吳掌櫃點了點頭，站起來推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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