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算不清的關係
裕王派人來錢塘的時候，是個晴朗的秋日。
信是周明遠轉交的，封口壓著裕王府的印，開啟來裡面只有一張短箋：“郴州線第三批鐵已到幽州，一切平穩。另，端王近月安靜，無新動作。裴家二房已撤出京城，遷往南邊舊宅，你那位年輕人應該已收到訊息。別的不多說了，你忙你的。裕。”
沈持玉看完短箋，把信紙摺好壓在算尺底下。
她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巷子裡的梧桐葉黃了大半，被風一吹就打著旋往下落，鋪了滿地碎金。
玉尺堂的門開著，桃枝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在教新來的學生讀刻度的換算。
“一格是一，十格是十，記住了嗎？把手放上來，自己摸一遍......”
她在尺社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
裴昀今天沒有來玉尺堂。他前兩天說要去碼頭幫阿六修船幫上的一道裂口，今天應該在那邊。
她想了想，沿著巷子往碼頭方向走去。
碼頭的秋風比巷子裡大，吹得水面上的碎金晃來晃去。
阿六的船泊在東區那條灰篷貨船旁邊，兩條船並排繫著纜繩，裴昀蹲在阿六的船幫外側，手裡攥著一塊浸了桐油的布正在往新補的木板上抹。
他低著頭，動作很專，像做尺子的時候一樣，目光收在那一小塊修補面上，外界的一切都隔在外面。
沈持玉沒有叫他，就站在棧橋上看著。
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散亂，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條被竹片劃過的舊痕，她認得那道痕，是他做第一批竹尺的時候被刀背壓的。
他當時什麼也沒說，拿布條纏了纏繼續做，後來那道痕變成了一個淡白的、窄窄的疤，他不提她也沒問過。
他抹完最後一片桐油，把布放進木桶裡，抬頭看見她站在棧橋上。
他沒有站起來，就蹲在船幫上衝她抬了一下下巴，像打招呼，又像在說“你來了”。
“你二叔的事收到了？”沈持玉問。
“收到了。”
裴昀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從船幫上跳到棧橋上。
“他前天走的。走之前讓人送來一封信，信上說他把裴國公府老宅的房契和地契都留下了，自己只帶了一箱私物。他說裴家交到他手裡這些年沒做好，現在該還給該還的人了。”
“該還的人是誰？”
裴昀站在她面前，秋日的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的肩膀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他看著沈持玉，看了幾息才開口：“我爹。還給我爹，但裴家的家底早被他折騰空了，老宅只剩一個空殼子。他留下房契地契也只是留下一個殼，裡面是空的。”
“你打算怎麼辦？”
“殼也是殼。先把殼拿住，再慢慢往裡面填東西。”
沈持玉聽完沒有接話。兩個人並肩站在棧橋上，面前是碼頭秋日的水面，風把水吹皺了，碎金在裡面翻來覆去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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