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昀，”她說，“你以後打算住在錢塘？還是回京城？”
裴昀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前方碼頭上進進出出的船隻，一條接一條地靠岸又離岸，每一條都有自己的航線。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我想住在錢塘。京城那個殼誰想要誰去住。錢塘這邊有一條路是我自己鋪出來的。”
“你鋪了哪條路？”
“尺社和玉尺堂之間的那條。”他說，“你每天上午從尺社走到玉尺堂，下午從玉尺堂走回尺社，那條巷子你走了快一年了。
我每天下午在這條路上跟你遇見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候是迎面走來有時候是同行一段。那條路現在已經不是你自己一個人在走了。”
沈持玉看著他的側臉。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看她，落在前方的水面上，但他說的話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裡，像秋天落在地上的葉子，輕輕的一片，但鋪多了就厚了。
她從袖口裡摸出那把竹尺，握在手裡，朝裴昀的方向伸過去。
“這把尺你給了我一整年。現在換我給你一把。”
裴昀低頭看著她手裡的那把尺——尺面溫潤髮亮，邊角光滑，一看就是被摸過了很多遍。
但在尺面中線的末尾處，那一貫的劃痕後面多了一小截新痕，不深，但看得出來是新刻的，比舊痕淺一些、短一些，斷在尺尾最後一格刻度的位置上。
他伸手接過去，指腹沿著那道新痕走了一遍。
新痕的長度很短，剛好佔了尺面最末一小截，像是一條路走完之後多走的一步，不長，但存在。
“你什麼時候刻的？”
“前幾天夜裡。”
裴昀握著那把尺，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兩遍，然後把尺子遞還給她。
“你刻的這一截比前面那段新，但力道跟上來了。你學刻尺學得很快。”
“我學什麼都快。”
裴昀笑了一下。這一次的笑是完整的，嘴角揚起來，眼尾微彎，整張臉被秋天的日光和水面的碎金照得亮堂堂的。
他站在那裡笑著看她，像是把一整年的東西都放進了那個笑裡面。
沈持玉把竹尺收回袖口。風又大了一些，碼頭上的船旗被吹得獵獵作響。
兩個人並肩站在棧橋上，中間隔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誰都沒有往旁邊移開。
“明天桃枝要換新尺。”沈持玉說，“我給她做了一把長的。你幫我把尺面的刻度畫上去。”
“好。”
他們轉身並肩走回巷子裡。梧桐葉從頭頂上落下來，有幾片落在沈持玉肩頭，裴昀伸手幫她拈掉了。
他的指尖碰到她肩上的布料時很輕，輕得像一片梧桐葉自己落下去又自己滑開了。
沈持玉沒有側頭看他，但她走路的步伐放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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