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尺上的名字
又過了一年。
玉尺堂的學生從二十幾個變成了四十幾個,地方又不夠用了。
老陳幫她在隔壁巷子裡又找了一間更大的院子,三間正屋打通,能同時坐六十個人。
搬家的那天,桃枝帶著幾個學生一趟一趟地搬桌子和書架,沈持玉站在舊屋子的中央做最後的清點。
屋子裡空了,牆上的算紙摘下來了,長桌抬走了,書架上只剩一些零碎的紙片和落灰。
她從牆角撿起一片揉皺的紙,展開來看,是桃枝剛來那會兒寫的第一道算題,字跡歪歪扭扭的,十位數加法算錯了三個。
紙邊發黃捲曲,但紙面上的墨跡還清晰。
她把這張紙摺好放進了袖口。
玉尺堂搬到新院子之後,沈持玉給自己做了一張新的桌子。
從前在老鋪面的時候她沒有自己的桌子,櫃檯就是她的桌子,哪裡都能放算尺。
新院子大了一倍,她在靠窗的位置支了一張窄桌,桌面上常年放著算尺、竹尺、母親那本殘本和她的續卷。
續卷已經寫完了十七條路中的十四條,還剩三條沒補全,但她不著急,有時候半個月才寫一頁。
這天下午她坐在窗邊的窄桌前,把續卷翻到空白頁,提筆寫新的一段。
寫的是錢塘到京城之間的一條官道,從前她走的時候坐的是快船,但她後來發現沿路的驛站和車馬行能拼出一條新的陸路,比船運快不了太多,但勝在不靠水,全年都能走,不受水位影響。
她寫到中途停了筆,窗外的陽光照在紙面上,把墨跡映得微微反光。
她看著那些剛寫下的字:“昭明七年秋,錢塘至京城陸路線路勘察完畢。驛站三處、車馬行四家、歇腳點七處。建議隨行人員備乾糧三日至四日,沿途皆有補水處,唯通州段......”。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下。
她在想怎麼形容通州那段路。
那段路她走過兩次,一次是冬天,路面凍硬了,好走;
一次是夏天,泥濘得能把車輪陷進去半寸。
如果不把季節性路況寫清楚,走的人會吃虧。
她正要落筆,門被叩響了。
桃枝探進頭來,手裡攥著一封沒有封口的信。
“沈先生,有人送來的。碼頭上一個跑船的捎來的,說是從南邊過來的。”
沈持玉接過信。紙面泛黃,邊角被水漬洇過,但信紙本身疊得整整齊齊。
她展開看,字跡陌生,寫得有些吃力,像是寫字的人不太習慣握筆。
“沈先生,我是麻敬德的女兒。我爹去年冬天跑船的時候得了風寒,沒扛過去,走了。他走之前跟我說,如果有一天我走投無路了,就去錢塘找尺社的沈先生。他說沈先生手裡有一本冊子,上面記著所有跑北線的人的名字,其中就有我爹的名字。他說只要名字在那本冊子上,沈先生就不會不管。我不知道這話是不是真的,但我爹從來說話算話。我今年十六,會撐船,會認字,會算一點簡單的數。如果你那邊缺人手,我能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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