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玉尺》番外六·裴昀的信(1)

作者:不追小免yn·29天前

番外六·裴昀的信

裴昀第一次給沈持玉寫信,是在白水關回程的路上。

那夜他住在登州城外一間破舊的客棧裡,肋骨的傷在白天騎馬的時候顛裂了,重新纏的布條滲出一小片暗紅。

他坐在客棧床沿上,面前攤著一張草紙,手邊擱著一截禿了頭的炭筆。

客棧的牆是泥糊的,夜裡漏風,油燈的火苗被風吹得歪過來歪過去,把他的影子在牆上搖成了一片晃動的暗影。

他提筆寫了一行字:“持玉,白水關通了。林崇山簽了放行批文。你那邊跟裕王的談判應該已經開始了。”

他看了看這行字,覺得太公事,像是一份行程彙報。

他把紙揉成一團扔在了地上,又重新拿了一張。第二行字寫的是:“持玉,我今天走了四十里山路,肋骨的傷裂了一回,但是不疼。”

寫完之後他盯著“但是不疼”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又把紙揉了。

肋骨的傷明明是疼的,他彎腰繫鞋帶的時候會停一下、翻身的時候要側著、騎馬的時候顛一下就會冒冷汗。

他寫“不疼”是在騙她,也在騙自己。他不喜歡騙她。

第三張紙他寫得很慢。炭筆在紙面上划過去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和油燈火苗噼啪的炸裂聲混在一起。

“持玉,你的尺社在錢塘,我的路在錢塘跟京城之間。我從前是被人送進來的,送進來的時候我自己沒有方向。但現在我在走一條自己選的路——去白水關是我自己選的。如果我選回來的路還能通到你那裡,我想試試。”

他寫到這裡停住了。紙面上那行字歪歪扭扭的,炭筆不好用,他的手指也有些僵,被夜風吹得不太聽使喚。

他看著那些字,覺得太軟了、太直白了、太像一個人在夜裡不設防的時候說出來的話。他把這張紙也折起來,沒有揉,壓在枕頭底下,沒有寄出去。

後來那三張紙都被他帶回了錢塘。

肋骨的傷長好了之後,他在碼頭上那艘灰篷貨船的船艙裡翻出來又看了一遍。

第一張是彙報、第二張是逞強、第三張是沒有寄出去的話。

他看著第三張紙上“通到你那裡”那五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三張紙疊在一起,塞進了一隻鐵皮盒子的最底層。

他沒有再寫過信。

他直接去了尺社,推開那扇門,看著她坐在櫃檯後面抬起頭來。

他記得她看見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她是在看他。

那個“看”的分量,比所有他寫過的字加起來都重。

後來他做竹尺的時候,每削一片竹料就會想起那天夜裡油燈下的三張廢紙。

他把那片竹料握在手裡,感受它的溫度和重量,然後下刀,一條線從尺頭推到尺尾。

他後來做的所有尺子,尺面上那道刻痕都斷斷續續的,有深有淺、有停有續,每一道斷點都像是在提醒他:有些話沒有說出口,但它們被刻在別的東西上了。

桃枝第一次握那把短尺的時候,問過他:“裴先生,你為什麼要把線刻成一截一截的?為什麼不一刀刻到底?”

他蹲在桃枝面前,手裡捏著一片廢竹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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