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陳洪武收了拳,站在院子裡,夕陽的餘暉鋪滿全身。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凝而不散,在空中拉出一道白線,又緩緩消散。
他轉身進了屋,用冷水沖洗了一遍身體,換上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布鞋。
陳懷瑾和陳洪文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三日不見,兩人明顯憔悴了許多——陳懷瑾的眼窩深陷,兩鬢的白髮又多了幾根;陳洪文的臉色發黃,眼下掛著明顯的青黑,顯然這幾日的暗中變賣產業耗盡了心力。
父子三人上了車,黑色的福特汽車緩緩駛出陳家巷口。
夜色降臨,王家宅院和縣衙之間的街道上,車馬轔轔。一輛輛人力車。馬車。小汽車在王家下人的引導下有序停靠,車燈和燈籠的光連成一片,照亮了整條街。
即便是這樣全縣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到場的場合,能乘坐汽車赴宴的仍舊是少數。
絕大部分人坐的還是馬車,車廂上掛著各家各戶的燈籠,燭光搖曳,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團團昏黃的光。
陳洪武看了一眼窗外,沒有說話。
車子停穩,三人下車。門口的小廝接引,陳懷瑾剛踏上臺階,就有幾個人圍了上來——
“陳老爺!好久不見!”
“陳兄,聽說你最近......”
陳懷瑾笑著應付,嘴裡說著客套話,腳下卻不停。
一個下人迎了上來,不鹹不淡地朝陳懷瑾問了聲好,隨後轉身引著三人往宴會廳走去。
穿廳過堂,繞過一道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正廳極大,氣派寬敞,紅木樑柱上掛著嶄新的字畫,西洋吊燈垂在天花板下,燭火通明。
賓客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話,聲音壓得很低,眉宇間帶著掩飾不住的憂愁。這場接風宴,來的人不少,但沒有幾個是心甘情願的。
陳懷瑾和陳洪文很快便被人群淹沒了,陳家在本地經營多年,認識的人太多,應酬根本躲不開。
陳洪武對這些不感興趣,獨自在廳內晃悠。
他走到長桌邊,拿起一塊糕點放進嘴裡,又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目光卻始終沒有停歇。
他的視線掃過廳內的每一個角落,樑柱後面。屏風側面。二樓的迴廊上,至少有七八處隱蔽的位置站著持槍的人。
王玉成果然做了準備。
但他沒打算動手,現在動手,他有把握在槍林彈雨中殺了王玉成,卻護不住陳懷瑾和陳洪文。
陳洪武不是莽夫,也不想因為一時快意牽連了整個陳家。
一切,等陳家離開三海縣,再做了斷。
他端著茶杯,繼續在廳內踱步。
忽然,後背心的一處肌肉毛孔突突跳動。
暗勁通了前胸之後,他的感知比之前更加敏銳。那一處的毛孔自發閉合。又自發張開,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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