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清冷,青幫總堂門前的石階溼漉漉的。
昨夜一場暴雨,街面的積水還未退盡,從梧桐葉上滴下來,一點一點砸在青石板上。
林雨清跟在父親和遠房表叔身後,穿著一件淺藍旗袍,手裡提著一盒點心。
“儂聽好,跟杜先生那邊的人碰了面,勿要亂講話,也勿要亂看,低著頭,問什麼答什麼!”遠房表叔穿一件綢馬褂,大背頭梳得油亮,說起話來眉飛色舞,滿口上海腔,“要不是我跟杜先生的管家有點交情,人家肯見你們?做夢去吧!”
林父佝著腰,兩手搓在一起,連聲道謝:“表兄說的是,多虧了表兄,多虧了表兄。”
表叔斜睨他一眼,哼了一聲:“你們三海縣那點破落門庭,放到上海灘算個什麼?分分鐘被人生吞活剝都不帶響的。勿是我拉你們一把,你們父女兩個,再過十天就要流落街頭了。”
“是是是,表兄說得對。”林父轉臉對林雨清低喝,“聽見表舅說話了沒?待會進去,別擺你在三海縣那副大小姐的派頭,這裡可是——”
“知道了。”林雨清低聲打斷,牙齒咬得很輕,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表叔抖了抖袖口,哼出一口氣:“小姑娘家,心氣高,吃不開的哦。上海灘這種地方,得會低頭,會看人臉色,才能活下去,你們這種小地方出來的,講什麼體面,都是虛的。”
林雨清沒接話,只把臉別向一邊。
她也不是沒有脾氣,只是這一路從三海縣到上海,家道中落,寄人籬下,什麼脾氣都被磨平了。
總堂門口的守衛極嚴,兩個黑衣門子負手而立,腰間都鼓鼓囊囊的。
表叔與門子通報了姓名和來意,又塞了兩塊銀元過去。門子掂了掂,才不冷不熱地一揮手:“前門左轉,第三進院子,等著。”
表叔轉過臉來,滿臉得意:“看見沒有?這就叫門路。”
他一邊走,一邊教育林雨清父女,“上海灘這地方,做人頂要緊的是識相。小赤佬,鈔票沒幾個,還想學人家——”
話音未落,林雨清忽然眼睛一亮。
街角處,陳洪武提著一個灰白布袋,緩步走來。
“陳洪武!”林雨清喊了一聲,熱情招手。
陳洪武腳步未頓,目光未斜,只朝她這邊掃了一眼,便徑首朝總堂大門走去。
“哎喲,儂認識他?”表叔偏過頭來,上下嘴皮子一翻,“老早三海縣的?”
林雨清眼珠一轉,輕描淡寫:“一個朋友,以前三海縣的,不太往來。”
表叔“嘖”了一聲:“怪不得勿睬你,這種小地方來的,到了上海就裝大尾巴狼,看到老鄉恨不得繞路走,老底都怕人曉得。
雨清啊,我叫你識相,就是這意思,碰上這種人,沒得意思頭的。”
他說著說著,發現陳洪武越走越近,己經到了正門口。
表叔反應過來,臉色一變:
“儂朋友想做啥?那是青幫總堂!他要昏頭了?”
而後,轉頭朝著陳洪武大聲喊道:
“喂!小赤佬你做啥?這裡是青幫總堂,儂眼烏珠瞎了——”他急忙拔高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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