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武與陳實登上北上列車時,上海北站正被雪後初晴的日頭照得明晃晃。
月臺上人聲鼎沸,穿棉袍的、裹圍巾的、挑擔子的、扛箱子的,如潮水般向各節車廂湧去。
火車頭噴出的白汽翻卷上天,同殘餘的雪花一起,被風撕成碎絮。
兩人坐的是三等車廂。
木條座椅,首背,面對面兩排。過道里塞滿藤箱、麻袋、雞籠,人擠進去便像楔入牆縫。
陳洪武揀了個靠窗的位置,將行李放在腿上。
陳實坐在他對面,背貼舊板壁,繃著小臉,不敢亂動。
“這一路,別光顧著看熱鬧。”陳洪武叮囑道:“看人,要往骨子裡看。聽聲,要往縫隙裡聽。”
陳實連忙點頭。
“你看對面那個穿藍棉襖的。”陳洪武朝前頭一揚下巴。
陳實看去,那是個西十來歲的漢子,半截身子靠在車門口,袖口磨得發白,時不時朝過道里張望。
“那是個扒手,不過手藝稀鬆。你看他腳跟始終不落,腳尖朝外,隨時想往人多處擠。
又總拿眼看人腰間,明顯在尋荷包。這種貨色,不傷人,只偷人,遇見只需一手提其肩井,一手扣其腕脈,便叫他自己把手送回來。”
“再看挨著車窗那個戴氈帽的。”陳洪武接著說,“上了車先把帽子壓低,坐最裡側,半張臉貼著窗,外頭人瞧不見他嘴。
那是跑單幫的,身上帶著煙土。這種人膽子小,但逼急了會咬人,以命換命。”
陳實瞪大了眼,小聲問:“師父都不用看臉,就瞧出來了嗎?”
“看臉原是最下乘。”陳洪武道,“江湖人不看臉,看勢。
肩緊不緊,手鬆不松,腳向哪邊,眼落何處。所謂‘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其實未出手前,早有分曉。”
他指了指陳實的鼻尖:“你的鼻子也不能閒著,邊上若有煙土味、血腥味、鐵鏽味,先要動心。很多禍事,都是從鼻端過去的。”
車廂裡越發擁擠,一個穿灰布短打的男人從過道擠過,忽然“腳滑”一下,整個身子朝陳洪武這邊栽來。
陳洪武不動,只斜過肩頭,用極小的幅度一讓。
那人收勢不住,自己撞在座椅靠背上,疼得咧了嘴。
看了眼陳洪武,發覺是個不好惹的角色,揉著肩膀悻悻離開。
陳洪武道:“這又是碰瓷的,想借勢纏我,好詐錢。你日後坐車,遇著有人故意往你身上倒,別發火。
越急,他越有得說。要麼一讓到底,要麼先一步扶住他,把力卸到一邊去。”
陳實聽到此,忍不住問:“師父,這火車上,怎麼這般多門道?”
“因為人多。”陳洪武淡淡道,“人一多,魚蝦蟹就都來了。江湖不是別處,正是這來來往往的人心裡。”
幾番折騰過去,車廂漸漸鬆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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