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琮面前的茶早己涼透,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盯著那份吏部下發的名單出神。
名單上的字跡工工整整,每個名字都不長。
但“三皇子周瑛”這五個字卻像一根細針紮在他眼底,拔不出來,也揉不下去。
“御馬監監理,吏部考功司觀政。”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壓著一股極力剋制的情緒,“這兩個位置,太傅怎麼看?”
孔衍捻著念珠,一顆一顆,不緊不慢。
那份名單他幾乎能倒背如流,但聽到周琮的疑問,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也是涼的,但他似乎不在意,放下茶盞後才緩緩開口:“殿下看到了什麼?”
“父皇在抬舉三弟,御馬監握禁軍軍械糧草,考功司掌百官升遷考核。”
“這兩個位置放在任何一位皇子身上,都是要出頭的訊號。”
孔衍微微點頭,又微微搖頭:“殿下只看到了第一層。”
“御馬監監理,聽起來權重,但御馬監提督太監海大福還在任上,副手鄭和又是個謹慎小心的性子。”
“三殿下空降監理,看似風光,實則上面有海大福壓著,下面有鄭和頂著,他能動的人、能調的錢,都有限。”
“至於吏部考功司觀政,觀政不是主政,觀是看,政是別人做。”
“他能看不能批,能議不能決,這是陛下在給他機會學,不是給他權柄用。”
他頓了頓,將念珠擱在案上,抬起那雙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首視周琮:“但陛下這步棋最妙的地方不在於給了三殿下什麼,在於給了朝臣什麼訊號。”
“殿下想想,三殿下之前是什麼處境?母妃失寵,外家式微,在十七位皇子中毫不起眼。”
“可陛下只去凝翠閣吃了一頓飯,批了一份摺子,三殿下就從無人問津變成了門庭若市。”
“這說明什麼?說明朝堂上那些人不是看三殿下有本事,是看陛下有心。”
“他們真正怕的不是三殿下,是陛下的聖心難測。”
“可這正是我最擔心的。”周琮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父皇去凝翠閣吃飯,和三弟聊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但這頓飯之後,三弟就如脫胎換骨一般,吏部考功司觀政,這正是太傅方才說的,他能看到所有人的考核檔案。”
“太傅門下那麼多門生故吏,每一個人的升遷考核都要經過考功司,三弟若只是看看倒也罷了,若他動什麼心思……”
“他動不了。”孔衍的語氣斬釘截鐵,但下一句話卻又留了餘地,“至少現在還動不了。”
“吏部考功司郎中馮念文是老臣的門生,為人剛正不阿,不會因為皇子觀政便曲意逢迎。”
“但也正如殿下所慮,三殿下這步棋走到這裡,確實己不可小覷。”
“此人隱忍多年,一朝得勢,絕非池中之物,陛下用他來制衡兩位殿下。”
“這是帝王心術,也是陽謀,殿下急不得,也不能急。”
周琮沉默了很久,將涼透的茶一飲而盡,然後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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