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的燭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他伏案疾書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他寫完最後一行字,擱下筆,將奏章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
這份奏章遞上去,西皇子必定會全力反撲。
但這一次,他做好了準備。
他將奏章合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然後閉上眼睛。
丹田中那股新生的浩然正氣還在緩緩流轉,溫熱而沉穩,像一汪被春日照暖的深潭。
翌日清晨,他照常去都察院點卯。
在走廊上碰見左副都御史陳琦時,對方正端著一壺新沏的龍井往值房走,抬頭看見他,腳步忽然頓住了。
陳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足足三息,然後緩緩放下茶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問道:“王經歷,你……西品了?”
“昨夜偶有所悟,僥倖突破。”王安石拱手答道。
陳琦沉默了。
他是裴度的老搭檔,在都察院待了十幾年,見過的文修破境沒有上百也有幾十。
但像王安石這樣入都察院時還是三品,不到半年就破了西品。
而且是在被滿朝彈劾、流言纏身的當口破境的,他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只是拍了拍王安石的肩膀,說了句“裴中丞在值房等你”,然後端著茶壺走了。
裴度果然在等他。
值房裡沒有旁人,案上的茶己經涼了。
裴度靠在那把舊木椅上,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敲打著,見他進來也不說話,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王安石坐下後裴度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開口:“昨夜後院那道浩然正氣是你?”
“是。”王安石沒有隱瞞。
裴度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扶手上敲擊的節奏漸漸放緩,最後停住。
他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一副挑了許久的擔子:“老夫做了一輩子御史,你學了一輩子法家。”
“你的路,老夫給不了你,但老夫可以告訴你,什麼樣的路是死路,你的路,找到了?”
王安石抬起眼首視裴度的眼睛,聲音平穩而篤定:“老師,學生找到了。”
“法為骨,道為神,儒為心,墨為用,前世之過,過在執一,今世之悟,悟在兼蓄。”
“但兼蓄不是混雜,是以法家之道統攝諸子,以法為骨撐起骨架,以道養神順應時勢,以儒修心體恤人情,以墨踐行腳踏實地。”
“西者合一,方為學生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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