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他們做得不對,是因為他們不夠強,本官年輕時在刑部觀政,辦過一樁貪墨案,涉案的官員是當時的吏部尚書的外甥。”
“滿朝上下沒有人敢接這個案子,本官接了,本官花了三個月把證據查得清清楚楚,彈劾奏章寫了萬言,每一字都有據可查,每一句都無可辯駁。”
“結果呢?案子還沒審,本官就被調離了刑部,平調,品級不變,但調到了都察院經歷司,和你現在一樣,天天跟案卷打交道。”
“那樁貪墨案後來不了了之,吏部尚書的外甥不但沒受罰,反而升了官。”
“本官當年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反問本官,你覺得你做的是對的,但你覺得你自己夠強嗎?”
“你有多大力量,就做多大的事,你的力量不夠,哪怕你是對的,也沒人在乎。”
“你的力量夠了,哪怕你什麼都不說,也有人替你說話。”
“本官後來用了十二年才明白一個道理,要想做成一件大事,光靠對是不夠的,還得靠勢。”
“個人有個人的勢,別人怕你,這是你的勢,有人替你撐腰,這也是你的勢。”
“你手握確鑿的證據,這是勢,你背後站著一群志同道合的人,這也是勢。”
“大勢所趨,則無可阻擋,勢單力孤,則寸步難行。”
王安石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夕陽正沉入宮牆的琉璃瓦後,將值房裡的一切都染成一片暗金。
他想起了前世,熙寧變法最終還是被廢了,不是因為新法不好,而是因為他王安石的力量不夠。
他拗得過滿朝保守派,拗不過太皇太后的懿旨。
他拗得過司馬光的萬言書,拗不過皇帝動搖了的心。
他一首以為只要自己是對的,只要自己能堅持到底,就一定能成功。
但裴度點破了他前世一生的執念。
光靠對是不夠的。
對的人往往最孤獨,孤獨的人往往勢單力孤,勢單力孤的人往往走不到最後。
這一世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老師裴度的提攜,有姚廣孝和蘇軾的默契配合。
有藏在暗處從未露面的九皇子的全力支援。
這些力量加在一起,才是他敢對西皇子拔刀的真正底氣。
值房裡的夕陽漸漸暗了下去,廊下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響。
裴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將手按在他肩頭,聲音比方才緩和了幾分:“這次三司會審,不是讓你去出風頭。”
“本官之所以讓你列席,是因為只有你最熟悉案卷的每一個細節,能在關鍵時刻拿出最有力的證據。”
“你要做的不是證明自己有多能,而是把該釘死的罪名釘死,把該查清的賬目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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