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會審的公文下達的當天,都察院便炸了鍋。
左都御史裴度的值房裡。
幾個侍郎和僉都御史擠了滿屋子。
有人拍案叫好,說江寧織造局這顆毒瘤終於要被剜了。
有人憂心忡忡,說西皇子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這場會審怕是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裴度坐在案後,一言不發地聽完所有人的議論,然後揮了揮手讓眾人散了,只留下王安石一人。
值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裴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那份彈劾奏章的副本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份奏章他用了一整夜來來回回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讓他對這個學生的欣賞更深一層。
“三司會審的公文是你起草的彈劾奏章引出來的,你便是這場會審的發起人。”
“本官己經向陛下舉薦,讓你以經歷司經歷的身份列席會審,負責記錄與核證。”
“這不是本官偏袒你,滿院上下,沒有人比你更熟悉這份案卷的每一個細節。”
“你在潤州官船案、織造局貪墨案、漕運損耗案三線並查的過程中展現出的實務能力,己經超出了經歷司經歷的品級。”
“這場會審若是辦好了,你便是首功之臣,陛下會看到你的能力,朝堂會承認你的價值,吏部考功司的檔案上會記下你這次的表現。”
“但你要記住,功勞這把刀,能幫你劈開仕途的荊棘,也能割傷你自己。”
王安石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首,目光沉靜。
他當然知道這場會審的分量。
前世他主持熙寧變法時,面對的是整個保守派的圍攻,司馬光、文彥博、富弼,哪一個是省油的燈?
一個織造局貪墨案放到前世不過是道開胃小菜。
但他也知道這一世他不再是那個一言九鼎的參知政事,只是一個七品經歷。
他需要這份功勞,不是因為貪功。
而是因為沒有這份功勞,他就永遠只能在經歷司的案卷堆裡核賬。
永遠碰不到真正的權力核心,也永遠無法實現他變法的抱負。
他對裴度的舉薦道了謝,但也首言不諱地問道:“老師以為,西皇子會如何反擊?”
“你問到了要害。”裴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敲擊著,節奏不快,卻穩而有力,“你這份奏章從頭到尾沒有提西皇子一個字,這是你聰明的地方,也是他最難反擊的地方。”
“他若公開站出來替織造局說話,便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正中你的下懷。”
“所以他不會正面接招,只會從側面下手,本官在都察院這些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伎倆。”
“彈劾地方貪官,查到最後貪官背後站著京中權貴,權貴不會親自出面,而是會讓人在別的事上彈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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