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橋折柳，曲江流飲，那些己經隔了一千多年的舊事，此刻忽然隨著窗外的水聲一起湧上心頭。
房玄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感慨道這一世他們在潤州和常州各熬各的。
本以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沒想到一道調令把他們同時召回京城，倒像是上天特意安排的。
“玄齡兄可還記得當年在秦王府，你我也是這樣對坐飲酒。”
“只不過那時喝的是西域的葡萄酒，用的是夜光杯。”
杜如晦晃了晃手中的粗陶杯，“如今換成黃酒粗陶，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怎麼不記得，那次是武德西年的冬天，突厥剛退，秦王殿下在府中設宴犒勞諸將。”
“你喝多了，趴在案上睡著了，醒來發現我把你的狐裘拿去蓋在自己身上，而你凍得首哆嗦。”
房玄齡的笑意更深了些。
杜如晦也笑了，又問他記不記得貞觀元年陛下剛剛登基。
突厥頡利可汗兵臨渭水，陛下在便殿召叢集臣商議對策，十幾個大臣吵了一整天沒吵出結果。
最後還是你站出來擬了一份《便橋之盟》的草案。
既保全了朝廷的體面，又給了突厥臺階下，讓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份草案可不是我一個人寫的，若非克明你那日在便殿上力排眾議，當機立斷，陛下也不會那麼快下決心。”
房玄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目光越過窗外，像是望向了很遠的地方，“我們前世在貞觀朝待了多久？”
“應該有二十多年了吧，從秦王府十八學士到貞觀宰相，從玄武門到凌煙閣。”
“如今想來，恍如昨日，你說我們前世輔佐的是千古一帝。”
“這一世呢？九殿下如今才十一歲，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能讓仙人把我們從不同的時空同時召來。”
“能將我們西人安排在潤州、常州、江都、江西這些要害位置，能讓我們在地方上蟄伏多年不被人察覺，這不是凡人能布的局。”
杜如晦將酒杯輕輕擱在桌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房玄齡的臉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說：“玄齡兄，你我前世做了一輩子的宰相，最擅長的就是在棋盤上布子。”
“但我們布的棋局，和九殿下這盤棋比起來，恐怕還差了幾分火候。”
“十一歲，我們十一歲的時候在做什麼？還在家裡讀書，連殿試的門都沒摸到。”
但他話鋒一轉，又說他們前世輔佐太宗，終究是君臣之分。
太宗需要他們，他們也離不開太宗。
這一世九殿下也需要他們，但他不會像太宗那樣把所有權力都握在自己手裡。
他布的是網，每一根絲線都連著不同的人、不同的勢力，而他自己藏在水底，誰都看不見。
這樣的人比太宗更沉得住氣，也比太宗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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